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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wanliyouyun 笔名:万里有云 地区: 河南-郑州 行业: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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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教授焦国标轰中宣部擅权祸国:《讨伐中宣部》
当下中国社会文明发展的瓶颈是什么?是中宣部(及整个宣传部系统)。当下中国文明发展的绊脚石是什么?是中宣部。当下中国为邪恶势力和腐败分子撑起最大最有力的保护伞的是谁?是中宣部。何以言之?谁都知道中国不是新闻自由太多,而是新闻自由太少,试问是谁把本已少得可怜的新闻自由又来个缺斤短两、横挑竖扣?是中宣部。新闻自由度是一个社会的文明度,西方先哲说,可以没有政府,不可以没有新闻自由。中宣部以新闻自由为敌,连“新闻自由”四字都不许随意使用,这分明是对最起码文明准则的公然践踏。中宣部已经堕落为当下中国最愚昧落后势力的堡垒,在他们弄权得到快乐和贿赂的同时,党和政府的形象、国家的文明进步因此都付出惨重的代价。如果听任其横行不法、擅权祸国下去,不仅它自身将沉沦到阿鼻地狱万劫不复,便是中国改革发展的大业也将被大打折扣,中国的政治文明进程将被大大延迟,我中国几百万人文知识分子亦且颜面扫地。因而我们必须奋不顾身,起而讨伐中宣部。
一、 中宣部怎么了?中宣部害了十四种大病 (博讯 boxun.com)
中宣部害的第一大病是工作方式巫婆神汉化。许多人都看过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现在中宣部的工作方式堪比小二黑他爹二诸葛和小琴他妈三仙姑。在这两位大神眼里,今天“不宜栽种”,明天“不宜出行”,后天不宜娶媳妇,大后天不宜嫁闺女。中宣部整治新闻媒体不正与此德行类同吗?今天不许再提蒋彦永,明天不得反思非典,后天又有新禁忌,不得说媒体是“社会公器”,诸如此类。试问中宣部这些禁令都是怎么得来的?依据是什么?比刘修德和三仙姑的“结论”科学多少?他们的“不许”,毫无根据,绝对想当然,绝对人治,绝对与人类基本文明准则背道而驰,与巫婆神汉违背基本科学常识属于同一个级别。
中宣部害的第二大病是权威程度罗马教会化。如今中宣部实在太正确了,正确得跟欧洲中世纪的罗马教会一样,势焰熏天,莫予毒也,炙手可热,谁碰到它都要被它烧糊半截,就跟柳宗元笔下永州之野产的那种异蛇一样,触草木,草木尽死,咬了人,没治。我们不能听任中宣部正确得像中世纪的罗马教会,我们不能听任中宣部部长神圣得像红衣大主教,我们不能听任中宣部厉害得像永州的异蛇。新闻媒体监督这个监督那个,谁敢监督宣传部?“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宣传部门处分了那么多的记者、老总,没谁敢吱声,难道宣传部永远正确吗?现在政府各部,无论依法行事的程度如何,总还有个法,可是中宣部发号施令根本没有章法,混同于巫婆神汉顺口胡扯,悖逆最起码的人类政治文明,而其效力却是金口玉牙!中宣部是目前中国惟一不依法行政的死角,是法律的太阳照射不到的惟一的黑暗王国。中宣部是人民共和国最后一只黑箱,我们不能答应它平安而威力四射地存在。
中宣部害的第三大病是日本文部省化。日本文部省屡屡修改学校教材,篡改侵华历史,把“侵入”改成“进入”。中宣部有过之而无不及,凡历史上的罪错皆不许提,反右、文革、饿死几千万农民、六四、哈尔滨的宝马案等等,皆成禁忌字眼。这一切已经令所有媒介和学术中人忍无可忍,令普通民众伤心欲绝。
中宣部害的第四大病是宪法杀手。言论出版自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保障的权利,按道理说,中宣部既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宣传部,就应该是言论出版自由的捍卫者,而实际上它却是宪法保障的公民言论自由权利的最大侵害者,整个一个精神屠夫。自己制定的宪法,自己的政府职能部门不去努力保障它,却是千方百计地折磨它,践踏它,这在当今世界上都是绝无仅有的。捍卫宪法,就不能不讨伐中宣部。
中宣部害的第五大病是背叛中国共产党的崇高理想,于行动上堕落为中国共产党的叛徒。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向国民党专制统治抗争的时期,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最光彩夺目的时期。有人将此期的重庆《新华日报》和延安《解放日报》的社论和一般言论文章择要辑为《历史的先声》出版,竟遭中宣部查禁。这些文章言必称民主,言必称言论自由,是当时中国最伟大,最能代表先进文化方向的文章,而今居然遭到中宣部的查禁,足见中宣部已经如何深重地沉沦为共产党原初理想的敌人。每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都应该鸣鼓而攻之,决不可坐视中宣部再如此随心所欲地乱党祸国下去。
中宣部害的第六大病是冷战思维的衣钵传人。中宣部吹风,凡涉美国,必是敌意。“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至今仍然是中宣部对外宣传和事关欧美新闻报道的指南。某出版社编辑报一个选题是《看美国人怎样治国》,总编辑一看题目,急了,问:“你什么意思?”总编辑这话的意思是,美国人的政治文明是不可赞美的。中宣部训话会一贯讲究的就是这样的导向。美国的政治文明是人类文明前进的方向,当你把它诬为臭狗屎的时候,实际上你已嗅着向真正的臭狗屎靠近或正在进食。心地光明磊落一些吧,中宣部!恢复正常的嗅觉,把狗屎称为狗屎,把香饽饽称为香饽饽才是你的出路。否则必然身败名裂,自己将自己挂上历史的耻辱柱。实际上你已经声名狼籍太久,赶快悬崖勒马。
中宣部害的第七大病是中央精神的克扣者、阻挠者,而不是贯彻者。媒介中人,特别是那些常到中宣部“领旨”听训的媒体领导人称:你听中央领导讲话,中国一片光明,大有希望,可是你一到中部听训,中国简直是乌云翻滚,魔爪横伸,整个感觉中央精神的头号阳奉阴违者,头号克扣者,头号反对者,头号否定者,头号干扰阻挠者,不是台湾,不是香港,不是贪官污吏,不是海外民运分子,不是美帝国主义,不是法轮功,不是六四死难家属,而是中国共产党自己的中央宣传部。此时你禁不住产生今夕何夕的感觉,中宣部究竟是谁的中宣部,它究竟是听谁的,今日域中,是光明的天下,还是黑暗的天下。笔者写此文,正值2004年两会,这本应是媒体最活跃,中国人政治生活最自由的时期,可是你看媒体被中宣部收拾得个个“清心寡欲”,家家跟素食者似的,会上谈的一些重大问题,修宪、拆迁之类,都不许媒体自由言说,实在是与中央的中心工作对着干。
中宣部害的第八大病是冷血弱智病。日前与某杂志社一位朋友通电话,无意间谈到他们最近一期杂志刊载的一组关于信访的文章。恰好我也看了这篇文章,他说:“这组文章影响不小,连中宣部都打来电话了,说这是迄今为止关于信访问题最大的一篇报道。”我立即回应道:“远远不够!应该做一期专号。你们这一期做的是什么呀?简直就是一趟浮光掠影的信访旅游,把信访者的苦难当风景看,隔靴搔痒,太轻飘飘了。应该照着督促和帮助政府彻底解决信访问题的方向去做,脚踏实地而不是浮光掠影,追根溯源,竭尽媒介之力,坚决挖掉导致信访现象产生和存在的各级毒瘤。前不久在网上我发表一篇《给温总理的一封信》,提请并奉劝他们这一届政府,要拿三分之一的精力,解决人民群体幸福感指数过低的问题。富裕固然重要,可是富裕而不幸福,人文环境不适合人类居住,有背政府初衷,是国家的硬伤。上访就是这样一块硬伤,是老百姓幸福感的头号杀手。我相信温总理能够看到那封信。信访的存在是我们不可饶恕的罪恶,居然听任它存在几十年,实在太罪过!良心大大地坏了!”
听我此番话,这位朋友接着说:“中宣部的电话不是来鼓励的,而是来责备的。说这样报道会影响社会稳定。”我心中顿时无名火起:“这种混蛋!简直是弱智!上访者个个都是炸弹又能怎样?对于十三亿中国人民来说,毕竟是极少数,怎么可能影响社会稳定?何况上访者十之八九都是蔫人,真正的暴烈之士根本不会去上访。长期听任上访的存在才是影响社会稳定的头号原因,宣传部的此类责备又是导致上访长期得不到解决的根源。如果媒体自由跟进,而不是像这样被各界宣传部的冷血和愚昧封锁,上访现象早他妈八百年就绝迹了!”
形诸文字还客气了一些的,在电话里我跟泼妇和泼皮一样破口大骂,没有一点风度和修养。我简直是出离愤怒了!报道上访怎么会影响社会稳定?不报道才会积累影响社会稳定的因素。面对一个个悲惨的上访故事,你们居然能无动于衷,竟责备媒体报道太过,实在是太铁石心肠!太愚昧,太冷血,太可恨了!这样的心智,这样的冷血,呆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发号施令,怎么能不误我苍生,误我中华!
非典期间,在卫生部举行的那次究竟该如何公开非典疫情真相的研讨会上,有卫生部的官员担心和盘托出真相会引起恐慌,我当即怒不可遏:“在座的不是都知道真相了吗?大家不都好好的没有一个寻死上吊投井跳楼吗?别以为我们比老百姓高明多少!现在就可以通知媒体,召开新闻发布会,立即向国人公开疫情真相。”卫生部领导真是“从善如流”,第二天果然公开了疫情,就是
中宣部害的第九大病是庇护恶棍和腐败分子。年前各新闻媒体都传达了中宣部吹胡子瞪眼睛转达的二十五个“不准”,其中一个“不准”是不准各家新闻媒体报道云南省委宣传部长被“双规”的消息。为什么不准报道?说是这影响了宣传系统的形象。这个理由太邪恶!宣传部没有免于被监督的特权。不许报道云南省委宣传部长被“双规”,试问你代表了谁的利益?你代表了“双规分子”的利益!这一“不准”,让新闻记者扼腕痛惜,让腐败分子暗暗称快,这不是一个以宣传“三个代表”为业的机构可以说出口的话。真正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请问一切正义之士:是可忍,孰不可忍?中宣部封杀无数新闻报道,每一个报道里都是小民被欺;封杀一个报道就是纵容继续欺压小民,做恶人的帮凶。
中宣部害的第十大病是吃里扒外。新闻媒体被中宣部管得跟三孙子一样灰头土脸。你管他就应该保护它,可是记者屡屡被打,从来没见中宣部站出来为记者说话,给记者撑腰。修理记者的办法一套一套,层出不穷,可到记者需要你为他们鸣冤撑腰讨公道的时候,你乌龟王八脖子一缩,生死由他去,屁都不放一个!
中宣部害的第十一大病,表面上的精神贵族,实际上的金钱奴隶,铜臭十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们对新闻媒介的舆论监督随意叫“停”,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稳定压倒一切”,许多时候实际是权钱交易,是权力寻租,是受恶人之托,忠恶人之事,拿党和国家赋予的媒介管理权为腐败分子减祸消灾,谋取私利。据一些大型网站和著名报刊的从业者介绍,中宣部一些人常以宣传为名,指令媒体免费给一些文化商品做广告。媒体该收的广告费免去了,可是广告主的广告费没有免,哪去了?进了“叫停”者的腰包。另据可靠消息,宁波普陀区曾拿八十万请中宣部摆平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天津一个卫生事件的当事人也曾拿出几十万元贿赂中宣部,求中宣部封杀中央电视台的报道。看起来是封杀一个报道,实际上就是庇护一群或一个恶棍,是延续一个灾难,是出卖党和政府的形象以换取非法利益。最近,中宣部下令封死宝马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有没有接受事主的黑钱?我们不能不提出质疑。
中宣部害的第十二大病,嫉妒贤德,谁冒头就封杀谁,谁的正义感突出就“活埋”谁。现在中国不能有畅销书,哪本书畅销接着必有中宣部跑步“灭火”。理由冠冕堂皇,内心阴暗无比。封杀一本有创意的走红新书,就是扼杀中华民族的创造力;摁下去一个有正义感的记者或学者或报纸,就是摧灭中国社会的正气。当下中国社会,之所以精神创造力枯萎,道德沦丧,正义泯灭,邪恶势力猖獗,正气弱如游丝,中宣部要负百分之九十九的罪责。中宣部败坏了中国政治道德和社会道德。
中宣部害的第十三大病,中国弱势群体灾难的二级制造者。民工欠薪多年,为什么直到温总理时代才真正着手解决?宣传部一向不许媒体报道,欠薪问题进入不了国人的视野,怎么可能解决?上访为什么几十年不绝,有的祖孙几代上访,前仆后继,为什么?宣传部为无数的罪恶捂着盖子。计划生育有多少惨绝的事,都因为得不到媒体的报道而屡屡重演。恶人不怕见官,就怕见报,新闻媒体本来可以为中国人民做一万件好事,解决一万件灾难,只因宣传部愚昧落后的思维方式和霸道武断的工作方式,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件被勒令禁绝,宣传部系统整个就是中国弱势群体灾难的延续者和二级制造者。
中宣部害的第十四大病,媒体老总们的是非感、正义感、文明感的戕杀者。每次听中宣部训话归来,受训的媒体领导都大倒苦水,说坐在中宣部的会议室里简直是时光倒流,中宣部的那套说辞实在太违背时代潮流。看上去他们好胳膊好腿去,好胳膊好腿回,没有半点损伤,实际他们内心被大大挫伤,他们的是非感、正义感和文明感被中宣部的训话彻底地损伤了。是非感的伤害是世间最大的伤害,正义感的被蹂躏是最残暴的蹂躏。
二、怎样拯救中宣部?上下二策拯救中宣部
上策,撤消各级宣传部。美国有宣传部吗?英国有吗?欧洲有吗?都没有。谁有宣传部?纳粹德国有宣传部,而且曾涌现出一位著名的部长,就是
下策,制定一部《宣传部工作法》,一切照章法来,不得再采用三仙姑式的巫婆神汉工作法。允许其依照现有工作模式运行,但是必须设置监督环节,以节制宣传部的工作,不得再正确得如同罗马教会。具体办法有四个:办法一,设立专门的学术研究项目,为中宣部的功罪盘点,看看宣传部系统在过去的历史时期里都立过哪些功,犯过那些罪,哪些宣传部长是中华民族的功臣,哪些是中华民族的罪人,功臣画进凌烟阁,罪人刻上耻辱柱。可以倒着清盘,从现任刘云山、吉炳轩开始,依次丁关根、王忍之、徐惟诚等,顺着往上捋。
办法二,建立宣传部工作日志制度。宣传部必须有清楚全面的工作日志,今天下了哪些封杀令,明天举了哪些黄牌,必须笔笔记录在案,昭昭在册,以备查询,以备监督,以备日后责任追究,以备日后历史的论功和定罪。眼下正流行的那种企图逃避责任追究和历史审查,以电话下“禁令”,不留文字痕迹的鬼魅做法必须坚决禁止。一件坏事,新闻媒体正准备暴光,宣传部的电话便斜刺杀来,高喊“刀下留人,不许报道!”研究者对此类情况一定要格外注意,除了冠冕堂皇的“稳定压倒一切”之外,还要细心考察这背后还有没有权钱交易?要追问凭什么你自告奋勇替坏人坏事捂盖消灾?
办法三,建立宣传部工作事故追惩制度。豆腐渣工程有责任追究制度,宣传部工作如果发生失误,其危害比豆腐渣工程更大,故也应该有事故追究制度。一句话,意识形态的超级豆腐渣工程危害更大,不能白白放过。当年的中宣部发动的许多反这反那的活动,现在看都是笑谈,视为丑事,为什么不见有人为那些丑事、蠢事负责?
办法四,增加中宣部工作透明度,媒体随时将中宣部下达的各种“不许”指令刊登在报刊上,或者发布上网。中宣部也有这样做的法定义务,让全国人民都来评价宣传部下达的这些禁令哪些属于正确的,是功德,哪些是罪恶,是反文明,是伤天害理。各媒体老总,听了中宣部的训话之后,凡觉得有违背起码的文明社会常识的指令,都应该自觉将其发布上网。丑恶言行最惧怕透明。中宣部的跋扈和“常有理”也是被媒体老总们听完不当、不正确、甚至反动的训话之后“秘而不宣”惯出来的。据一些老总讲,中宣部训话根本不讲理性,不循文明常识,也不讲什么媒体责任,有时甚至迹近流氓无赖滚刀肉的腔调,充溢在训话中的是酣畅淋漓的颟顸气和管人欲。中国新闻媒介体系如此庞大,而对中国社会进步和中国人民的福祉贡献实在太少,祸根就是整个宣传部系统使出全幅力量,专以拖新闻监督的后退,拉历史的倒车为职责。实在令人痛心!实在令人愤怒!
三、中宣部挟王明、康生、张春桥极左历史的余威才这么凶顽,它的极左根子从未被清算。
这些年新闻圈常用这个句式:“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某报道夭折了。”什么是“众所周知的原因”?实际就是宣传部从中横加干涉。因“众所周知的原因”而未能报道,实际上是说虽然公认的荒谬、愚昧甚至反动,可是也不能不听它的。这等于认可了宣传部拥有了颠倒黑白、强奸公意、指鹿为马、不按常理出牌、践踏文明常识的特权。众所周知的荒谬,而威力却如此之大,如此“神圣不可侵犯”,如此“不可向迩”,几十万新闻人,几百万人文知识分子,没有人正面抗争哪怕半句话,实在是中国道德人格的耻辱!新闻圈里的人都说:中宣部的权威只隔一层窗户纸,只是大家不愿捅破就是了。为什么不愿捅?是不敢捅。为什么不敢捅?因为它太凶顽,它不讲理,更不讲法,好人不敢跟跋扈的恶棍较真儿。他加害了你,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法院都怕它,不敢接你的诉状。这样的现实助长了宣传部的行不由径,致使其肆无忌惮地祭起与人类文明背道而驰的各种邪术法宝来。整个宣传部系统是中国新闻业正头顶上的一块乌云,是新闻记者的噩梦,它蔑视文明社会的一切是非曲直,冒天下之一切大不韪。它是党和政府民意基础的最大淘蚀者,是党和政府合法性的最大流失者,是中国弱势群体灾难的二级制造者。
中宣部为什么这么凶顽?第一,这是极左历史留给它的历史遗产。从王明、康生、姚文元、张春桥时代以迄于今,中宣部一直享有道德和政治上的免责权。它做到哪儿哪儿是边,即便事后证明宣传错了,鼓动歪了,“城头大王旗”可变,中宣部的地位却一成不变,什么责都不用负,一不用反省,二不用忏悔,三不用问责。“反右”期间,“文革”期间,以及后来中宣部搞的反这反那期间,抓意识形态的中宣部都红得像烙铁,毒得像异蛇,事后没有谁向它“反攻倒算”追究其过失。政治路线变了,人事变了,中宣部作为一个机构的红和毒却一直没变。中宣部从来没有得到清算,它的角色没有变,它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式从未被触动,它的极左性、悖逆性从来没变。要像清算王明、康生、姚文元、张春桥那样清算中宣部在过去历史时期的一切罪错!第二,这是继承前此意识形态衣钵的体现,固守着与时代相背的国际冷战思维。中国媒体说美国至今抱着冷战思维不放,中宣部才真正是冷战思维的烈女节妇。第三,把960万平方公里国土看成是一小撮人的禁脔,各种在它看来不顺耳的发音器官都是没有发声资格的。须知中国是每一个中国人的中国,是全体炎黄子孙的托身之地、庇护之所,任何异类,你是民运分子也好,你是六四流人也罢,都是这片国土的合法继承人,都有平等地在这片我们祖先共同开发的老娘土上自由生活、自由表达、自由言说的权利。我即便是不爱你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也有在这片热土上生活而不去逃亡、不去坐监的权利,因为这也是我的祖产。你中宣部部长的曾高祖在这片热土上耕耘过,他政治流亡者、持不同政见者的曾高祖也在这块土地上耕耘过,爷爷们的孙子是平等的,是应该坐在一张圆桌边共商国事的。可是中宣部是不许你这么看,这么说,这么商量的。
四、我敢喊出“讨伐中宣部”的十四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毛主席教导给我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反动派的样子是可怕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力量。从长远的观点看问题,真正强大的力量,不是属于反动派,而是属于人民。”新闻圈早已在私下自由的场合称中宣部是当下中国的“反动派”了。虽然“反动派”这个词有泛政治化倾向,有“历史问题”,不想使用它,可是揆诸中宣部的种种行径,除了这个词,别的词真的很难表达。中宣部的反动,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是不背不盖赤裸裸的反动,是不折不扣的反动。
第二个理由,这是我的宪法权利。共和国里不应该有老虎的屁股,共和国里不应该有任何免于诘问的圣物,共和国里也不允许有欧洲中世纪红衣大主教那样的圣人。
第三个理由,我比中宣部高明和文明。从上到下各级宣传部系统的工作,在我眼里就像一个愚妄之人不可一世地叫嚣着走向结薄冰的深湖,又好比街头恶棍行横,却没人喝令断阻。我是止不住要大叫阻止的。他们的行为是非理性的,不利于任何人。他们自认为“守土有责”,是忠心耿耿为党和政府“看家护院”。在我看来,他们是陷党和政府于不义。他们出台的每一个“不许”,都经不起推敲,都是愚昧的“结晶”,都误党和政府的事业。报道上访会“影响稳定”就是最典型的例证。究竟会不会影响?多大程度上会影响?会怎么影响?他们调查过吗?他们研究过吗?他们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没有一点科学的影子,全是愚昧!全是懒惰!全是冷血!
第四个理由,他们对人类文明常识的践踏令我忍无可忍。他们不许媒体用“公民”一词,要用“老百姓”,不许“民主”、“自由”的字眼随意上媒体,宪法上可以用,十六大报告可以用,普通人不能随便用,这分明是把“民主”、“自由”当摆设。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人类之敌、文明之敌、民主之敌、自由之敌!这是“敌我矛盾”!这是对60万中国新闻人最起码的职业理念的践踏,是对几百万人文知识分子最起码的人文情操的蔑视和挫伤。这种反对起码的新闻文明和政治文明的行径,充分说明他们不是党和政府的思想卫士,不是“三个代表”思想的贯彻执行者,而是愚昧落后文化的代表者,代表着人类腐朽没落的文化堕落沉沦倒行逆施的方向。
第五个理由是我有好生之德。我不忍心看着中宣部这个机构就这么自我毁灭,更不忍心听任你们继续毁灭中国尚存的一息精气神。我必须像佛教大师那样对你们加以“当头棒喝”:“休得无礼!不许走那条路!”
第六个理由,别的部和部长都可以成为媒体“挑剔”的对象,国家主席和国务院总理的工作都可以“批评”,凭什么中宣部就不能被“说三道四”?司法部、公安部、铁道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等等,及其部长,都受到过媒体的质疑和责问。特别是铁道部,年年像打狼一样受到国人的围攻,说春运涨价实在可耻,是“大发中华民族团圆财”。中宣部每一次发布“不许令”,新闻界都会经过一次全国范围的心灵折磨,整体地灰心伤气,骂骂咧咧,痛不欲干新闻,然而却向来无人敢反问一句“你的‘不许’合适吗?你凭什么‘不许’?”如此不得人心,竟如此令行禁止,威力无穷,凭什么?凭什么宣传部就是猫,而新闻媒体就是老鼠?谁给中宣部这样被监督、被批评的豁免权?
第七个理由,中宣部副部长吉炳轩是河南人,2003年底他一口气发布二十五个不准时,新闻圈朋友聚会时总半真半假说“河南人都什么玩意儿!”一位级别挺高的新闻界朋友说:“春天他们这一届(中宣部领导)初上台时,加上正赶上非典,新闻宣传通气会上对媒体老总还客客气气。现在,牛得很,凶得很,一点不客气!眼空无物,去听精神的仿佛都是三孙子。”河南人抓意识形态让人不放心。向来中国灾难最重的是河南,河南灾难的总根源是河南官方的意识形态过敏。1942年河南饿死一百万,二十年后的1962年,河南饿死人更多,祸根都在地方行政官官迷心窍。河南的官员大多“忠心向上”。上边未必是那样的意思,跟来跟去实际上是跟了魔鬼。上边有上边的事,他不会觉察你看起来跟上面,实际上已经跟了魔鬼。于是你越跟越远,最后把自己跟成文明的罪人、精神的杀手。我不相信中宣部发布的二十五个“不许”是胡主席指定的,我相信完全是中宣部自行拣选出来的。“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放手让同志们发挥主观能动性”,于是中宣部把领导人的信任做到于国于民有百害而无一利的程度。“防火防盗防河南人”,这令人痛心。我们不能听任全中国的舆论环境都发生河南化。
第八个理由,这是我的一种文风自觉。梁启超把时务文体发展至极致,胡适把白话文张扬到极致,徐志摩把新诗发挥至极致,鲁迅把杂文发挥至极致,李敖、柏杨、王朔、孔子、孟子、曹雪芹、唐宋八大家各臻其极。他们的每一个极致都为汉语文和汉民族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我也希望把这种不忌生冷的文风发展之极致,为汉语文和汉民族的发展略尽绵薄。书生报国无长物,惟有手中笔如刀。
第九个理由,前辈的鼓舞。三百六十年前弥尔顿写了《论出版自由》,一百五十年前马克思写了《评普鲁士的书报检查令》,一千五百年前骆宾王就写了《讨武照檄》,尼采说“上帝死了!”章太炎斥光绪帝是“载恬小丑”,梁启超嘲骂袁世凯“异哉所谓国体问题”,五四先驱喊“打到孔家店!”张季鸾数说“蒋介石的人生观”,郭沫若叫人“试看今日之蒋介石”font face="宋体">,傅斯年写文章《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不可》倒“皇亲国戚”,前贤相望,史不绝书,我说句“这个样子的吉炳轩非走不可”,或喊一声“讨伐中宣部”,较之这些前辈,有什么大不了?实在小菜一碟。再者,新闻媒体上国外整天喊总统不称职,要下台,部长有劣迹,快滚蛋,我就不信中国人喊一句“讨伐中宣部”就是大逆不道,就该死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弥尔顿的知识者不是好知识者,我想做一个好的知识者,我想做中国的弥尔顿,我想让这篇《讨伐中宣部》成为彪炳史册的历史文献,就像《论出版自由》一样,就像《评普鲁士的书报检查令》一样。
第十个理由,为后辈造福的欲望。拯救中宣部,为后辈开辟幸福自由的源泉。“公民”、“民主”都成为忌讳,这灾难太深重了吧?何时是尽头?鳞介羽毛尚知为子孙计,何况我圆颅方趾的人类?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文王谔谔以昌,纣王默默以亡。
第十一个理由,人不亲行亲。你是抓新闻工作的,我是研究新闻工作的,新闻工作的抓法也是新闻研究的对象。我们本是一家,共同对同一个“东家”的兴衰负责,那就是中华民族。我们应以辐辏之势指向我们共同的轴心:父母之邦!炎黄之族!
第十二个理由,生态学的依据。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苍鹰更后。权力产生腐败,绝对权力产生绝对腐败。中宣部如此绝对的权力为什么就没有监督?谁能保证它不腐败?它不以权牟利?中宣部后面也应该“黄雀”,没人敢追问他打一个“不许报道!”的电话背后是不是收受了别人的贿赂,这是生态学常识不能答应的。恐龙没有天敌,最后还是灭亡。大家彼此应该“互相监督,切莫违犯了”。
第十三个理由,大不了一死,我还正不想活了。每听说中宣部又出台新“不许”了,我就恨不得一口气把自己憋死算了。或者离圆明园、颐和园都很近,那里到处是荒林子,足以把人吊死的树枝有一千万个不止,找个僻静之地,“自挂东南枝”算了,不看这个世界了。这都是什么混帐“不许”啊!实在没什么法子让中宣部醒来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读研究生时一师兄常说:“司马迁写《史记》蛋砸三砖。”蛋砸就砸了,可你要不让他写《史记》,成吗?我想遍宪法、刑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各种法,讨伐中宣部该不着死罪。既是“活罪”,就更没什么好怕。不就是蹲大狱吗?没准还捞个“秦城待遇”。蹲秦城是以肉身存银行,有利息,不贬值。现在凡叫得上名字的老人物,有几个没蹲过秦城?甘地说监狱是大英帝国免费的旅馆,住着很棒,一日三餐很省心。中国监狱与大英帝国的监狱在这一点上文明程度一样,也是全免费的(曾经有一个时期不太一样,枪毙一个“反革命
第十四个理由,我对苦难的敏感度比较高,对不公正的麻木度比较低。上访和民工欠薪二事,谁要说影响稳定,不能报道,我就特别痛恨。元旦那天,胡主席对全世界作个简短的“新年献词”,呼吁、祝愿世界和平。听了我很生气。呼吁、祝愿什么世界和平啊,呼吁拖欠的民工款全还了就行了!祝愿全中国的上访者委屈的心都得到平复就足够了!就功德无量了!元旦那天夜里,我做个梦。我到颐和园游玩,一个人影都不见,一个大园子里就我一个游客。我疑疑惑惑、意意思思地走,就这么来到十七孔桥上。低头一看,桥拱最高处有一双鞋,鞋尖对着北边的石栏杆,放得特别整齐。人投水死了,剩下一双鞋,让人注意。这是我见这双鞋子的第一个感觉。接着一个感觉是发现这双鞋竟是我自己的!我已经投昆明湖死了。我不信我死了,我要寻找没死的证据。末了我发现鞋里有一封信,是写给胡锦涛主席和温家宝总理的。信的大意是,你们为什么不下死命令解决民工欠薪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壮士断腕下死力解决上访问题?今天我要死给你们看!明年再有欠薪,再有上访,我在阴间决不饶恕你们!瞧瞧,我已经在梦里 “死谏”,以死抗议政府对上访和欠薪的麻木不仁了!
五、戳穿中宣部愚昧、冷血、贪贿的“稳定观”,确立科学的稳定观
在中央要求各级领导树立科学的发展观。中宣部动辄以“影响稳定”为由封杀新闻传媒,我们必须重新打量这个理由,培育起科学的发展观。据我思索,稳定有三种状态,一是常态稳定,一是不稳定状态,一是超稳定状态。超稳定状态就是死态,就是化石状态。中宣部现在搞的稳定就是超稳定状态,中国新闻媒体已经被它搞得化石般稳定。
以“影响稳定”为由封杀新闻报道的根源也有三个:一个是中宣部冷血愚昧,像报道上访、欠薪会影响稳定,报道计划生育的野蛮做法会影响国家形象,诸如此类,都是愚昧冷血造成的。如今关于欠薪的报道这么轰轰烈烈,不仅没有影响稳定,反倒国家因此稳定许多,政府因此亲和许多,这充分证明过去中宣部以“影响稳定”为由扼杀新闻监督的行为是多么的愚昧和大错特错。它大大推迟了中国社会的文明进程,在世界国家之林为中国执政党和政府抹了太多的黑。
再一个根源是中宣部权力寻租,这边拿了人家的钱,转脸就以“影响稳定”的名义喝令焦点访谈或其他什么媒体不许报道。据可靠消息,没有中宣部摆不平、封不杀的媒体,只有新华社的内参除外。所以给中宣部送钱免灾的恶人都知道,如果是被新华社内参盯上了,上供中宣部也不好使。
被中宣部指控为“影响稳定”,从而加以封杀,对此我们要厉声问一句:“影响了谁的稳定?”影响了国家的稳定吗?非也!影响了腐败分子的稳定!影响了宝马案肇事者的稳定!影响了云南省委宣传部部长的稳定!针对中宣部号称的“稳定压倒一切”,我们不能不问一声:“谁的稳定压倒一切?”从中宣部叫“停”的一个个报道里我们看到,是腐败分子的稳定压倒一切!是邪恶势力的稳定压倒一切!是欺压良善弱小的人的稳定压倒一切!是有钱给中宣部上供的人的稳定压倒一切!是克扣民工工资的工头的稳定压倒一切!是逼迫苦难的人民群众千里万里走上上访路者的稳定压倒一切!
第三个根源是确实可能影响稳定,于是喊“停”。对此我们还要问一问:到底影响的是哪一种稳定?是常态的稳定,还是超稳定?如果影响常态稳定,是该喊“停”。如果影响的是超稳定,那是应该影响影响的,再不影响影响就死屁了,万马齐喑。什么是常态稳定,什么是超稳定,什么是不稳定,必须有个科学的指标,而决不能允许像过去那样,跟着冷血、愚昧、贪贿者的感觉走!中宣部对中国文化事业的管理,远远比三百年前的英帝国对新闻出版事业的管理还要落后。对此我们不能无动于衷。
已经是数字化时代,中宣部的决策也要数字化。已经是透明的时代,中宣部的决策也要透明化。找遍北京的街道,你看不见“中宣部”的招牌;拨北京的114查号台,你查不到中宣部的电话;网上搜索“中宣部”,你得到的是空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闭目塞听,以不变应万变,悖逆时代而存在的“机关”!中宣部是地下党,还是黑社会组织?它为什么胆敢这么无视公众对中宣部的知情权?中宣部早已不是党和政府的意识形态看门人,而蜕变为有着独立经济利益的险要“机关”。它拥有对全国庞大的新闻业说一不二的“叫停”特权,它安享着“说你影响稳定你就影响稳定”的鉴定垄断权和由此带来的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油水的非法利益。已经是听证的时代,中宣部每发一号,施一令,也必须建立在严格科学理性的基础上。保守的,历来以极左闻名的,冷战思维孑遗的,谁也说不清它究竟接受过多少黑钱,谁也说不清它究竟曾迫使多少弱者和受害者在媒体上失声的中宣部,该彻底清算了!谁左谁当宣传部长的恐怖时代该终结了!
狩猎,记者天然逃不脱的宿命。
狩猎,记者天然逃不脱的宿命。
和我采访回来时的天气差不多,窗外的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没有什么安排的时候,天气预报出错全当它继续着与己无关的特权。
今又是一个没有收获的日子。从早上醒来到骑车出门,脑子里都还是没有散去的寻找新闻线索的压力。下午天开始下雨,等到华灯初上回到报社的时候,衣服和心情一起潮湿,衣服潮湿因为下雨,心情潮湿因为失望,还有那饥肠辘辘的肚子……每天这样的经历,我早已经记不清有过多少次。
打开窗户,窗外潇潇的雨声伴着凉风掠过心头,忽然感慨,我这记者当的,每天像是打猎。就像人类的进化,我对食物的追求还停留在奴隶社会前的“狩猎时代”,“洞里”没有余粮,免不了饥一顿饱一顿。
分口
这个城市就像一个生态圈,生活着我们这些被称为“记者”的捕猎者。根据游戏规则,我们被划分到各自的势力范围,也就是分口。当然有的是草原,有的是红土。草原的水草也有丰满与否的差别,红土地上说不定还会有一些荆棘,给你的捕猎带来种种障碍。面对不同的环境,我们都在适应,练着狩猎的本事,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换取肚子的平静。
我的“势力范围”包括##局、##局、##局。看上去很不错的口子,不少人羡慕。但我却不得不承认,我狩猎的本事还差得远,口子上的猎物有的有保护色,有的有拟态的本事,我未必能识庐山真面目;而有的猎物一看就是“面目狰狞”,不知道是不是有毒,能不能碰;还有一些猎物我不知道能不能称为猎物,说别人养的宠物更合适,虽然知道如果捕获一定“味道鲜美”,而且“营养丰富”,但其主人惹不起,为了营养砸了饭碗,倒不如吃点儿粗茶淡饭以求得安安稳稳。
漏稿
在这个生态圈子里,捕猎者不全是一个“家族”,还生活着其他的竞争者,并存之下就不只有填饱肚子。还要想着为自己家族多猎点好东西,猎点其他人猎不着的东西,自己人吃了会变得强大,赢得更大的竞争。一旦别人捕获了好东西,那就要被惩罚,因为别人强大,意味着自己家族面临着成为弱势的压力。
当然,捕猎者之间自然有天然的区别、差距,除了“宠物”不能碰之外,谁的识别能力强,谁的捕猎手段利索自然成了取胜的关键。
抓/抢
我们还有一个“剜到篮里就是菜”的传统,自家人,不管是谁的势力范围,只要能捕猎到猎物,就会被认可。不过,这一传统实在不利于内部团结。都是混饭吃,我的猎物被你抓了,而且又不是我捕获不了,请你来帮忙,你吃饱了,我吃什么?长期势力范围不明,等于游戏规则被破坏,没有游戏规则,游戏怎么进行?
(待续或者更改)
但终归是“狩猎”,好像狩猎就是记者这一职业的天然逃不脱的宿命,不像耕种,家里总也不会有余粮。好像也就难以避免吃了上顿没下顿,乃至揭不开锅的局面。
新京报记者陈峰作客网易:网络,传统新闻放大镜
新京报记者陈峰作客网易:网络,传统新闻放大镜
http://news.163.com 2005-10-18 12:47:26 网友评论 0 条
新京报知名记者陈峰10月21日10:30 -11:30作客网易新闻,与主持人和网友聊“网络,传统新闻的放大镜”。
主持人:
各位网友大家好,今天我们网易聊天室请到的嘉宾是《新京报》的知名记者陈峰,那陈峰老师和我们的网友打个招呼吧。
陈峰:
大家好。
主持人:
我们今天聊天的主题是"网络,传统媒体的放大镜",网络是不是传统媒体的放大镜?大部分网友都了解您所报道的一些新闻事件,都非常出名了,但是可能对您个人了解不多,您可以对我们的网友做一个介绍吗?
陈峰:
我1994年从武汉大学毕业,毕业后断断续续大概做了十年新闻,2003年之前一直在郑州(工作),2003年加入《南方都市报》,03年下半年因为《光明日报》与南方日报合办《新京报》我就调到北京,现在是《新京报》时事新闻(部)主编。
网络拓展了传统媒体所达不到的领域
主持人:
您所在的《新京报》属于传统媒体,您觉得在影响力方面纸媒和网络媒体的区别在哪儿呢?
陈峰:
因为今天这个问题是说网络是传统媒体的放大镜,这个观点我不是不同意,但是我觉得这要有前提条件,就是中国的新闻体制实际上是有一些缺陷的,中国的新闻媒体没有那么发达,所以现在网络的加入成为一个新的传播渠道,弥补了传统媒体很大的不足,从这个角度讲读取确实可以说是网络是一个传统媒体的放大镜,比如有一些北京地区以外读者想看到我们《新京报》的新闻,那就可以通过网络,很方便。
正因为中国传媒体制上还是有一定缺陷,比如在行政体制下相对比较割裂,各省管各省的媒体,所以才会产生中国这样特有的门户网站。在外国没有产生我们这样的门户网站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们有高度发达的媒体,在这种情况下就抵消了一定的网络优势,从这个角度我更倾向于认为目前的网络是对传统媒体的补充,拓展了以前传统媒体所达不到的领域。
主持人:
您觉得对传统媒体或者对网络媒体来讲它关注的人群是重叠的还是有所区别的?
陈峰:
这要看怎么讲,这个问题其实很复杂,不能简单地说。我的朋友张锐是《京华时报》的新闻主编,他和网络同行也讨论过这个问题。比如对一个媒体来讲,出生的时候会非常需要网络,比如《新京报》刚开始发展时非常需要网络,因为发行量不大的时候,网络就相当于一个网络文摘一样,等于我的新闻做得好的话可以免费发行,就可以推广我们的东西,就可以把我的影响力扩展到我的发行量以外,但是随着报纸不断的发展,读者群越来越大的时候,这时候你再简单地讲它对网络有多大需求这个是比较可疑的,比如现在的《京华时报》作为北京早报的第一大报对网络的内容就不是那么重要,它的发行量足以支撑它的影响力的时候,对网络的影响他可能就不太那么看重。
所以对网络媒体和传统媒体来讲,受众会不会重叠起来实际情况是很复杂的,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美国《华尔街日报》,它的网络版订户很快超过了报纸本身的订户,但是其他的报纸就做不到,因为华尔街日报的受众很可能是非常纯粹地想获知信息,很单纯的目的,我上网订阅华尔街日报的网络版,可以获得同样的效果,信息量是一样的,而且还方便,他的用户都很高端,都可以上网,但是对于一般报纸的读者来讲,看报纸可能有很多目的,并不是那么纯粹地获得信息,有可能是休息,而且看报纸还有乐趣,读者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光看新闻信息。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越是纯粹想获得信息的人可能会更关注网络,因为网络信息是整合的,不是单一的媒体,越是不那么高端的读者可能相对反而会比较关注传统媒体,他的要求很多,可能更关注本地的新闻,这时候对网络的需求就不是很大了,当然我想《新京报》的读者可能也会比较关注网络。
传播渠道上网络占了先机
主持人:
中国为什么没有一份真正意义的全国性大报呢?
陈峰:
我觉得不光中国没有,全世界都很少有,可能日本算是有吧。但是像美国这样媒体高度发达的国家,除了《华尔街日报》之外很难讲其他的报纸就是全国性的报纸,这里面有很多实际行的问题,第一个是发行,你没办法解决发行的问题,因为全国性报纸面对的是全国的读者,你解决不了发行渠道的问题,解决不了如何把新闻传递到读者手中的问题,比如像《新京报》,《新京报》如果是面对全国的,那我怎么面对上海的读者,怎么面对广州的读者?我知道有很多报纸的前辈,包括现在很多人都很想做一份全国性的报纸,但是他们所说的全国性的报纸应该指的是在北京、上海、广州这几个大都市里面发行的报纸,而不是真正指全国性的报纸,他不可能关注到一些二线城市。
但是从这个角度来讲,网络可能就占了一个先机,这点永远是平面媒体所解决不了的,可能电视可以解决,网络和电视都有这种渠道,我只要打开电视就可以看全国的新闻,我有电脑就可以上网看,我订报就不行,我在郑州想订《新京报》不可能的,哪怕在上海我想订《新京报》也不太可能。
主持人:
有一个网友针对刚才咱们的问题提出,他说没有全国性大报是因为对民间资本开放不够还是地方政府的问题?
陈峰:
当然从现在来看,中国行政体制的分割肯定会对形成所谓全国性大报有一定阻碍,但是从长远来看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中国行政体制在进步,很快也会改革。而他提到的民营资本是这样的,民营资本会更快地把目光集中在快速盈利上,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指望民营资本办全国性的盈利很困难的报纸是不可能的。在美国《今日美国》这样的全国性报纸是八年盈利,在中国的说法是都市报三年盈利,是非常急于求成的。今日美国其实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全国性的报纸,他有特殊的渠道,方式很难复制,但是中国有哪个民营资本包括世界上有哪一个财团愿意投资一个八年才会盈利的东西呢?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上的问题,有很多政策上的东西,我们要记住,在美国这样高度发达的国家,所谓的真正的全国性的报纸也只有《华尔街日报》和《今日美国》。
主持人:
您认为发行量到多少份可以忽略不记网络传播的作用了?
陈峰:
我觉得是这样的,关键还是看报纸的追求。如果一张报纸追求的仅仅是本市的影响,那你只要把本市的受众大概分析一下,当然先排除中国报纸发行巨额亏损的因素之外。比如《京华时报》可能追求的就是在北京本地的影响力,我只要估算一下北京的常驻人口你就可以算出来,这和网络不一样的。
但反过来讲如果这是追求一份全国性影响的报纸,那不论你的发行量达到什么样的程度你都无法忽略网络的影响,关键是看你的报纸的定位和追求,这是大的前提。
报道任何一条新闻都会有一定的阻力
主持人:
有网友问《新京报》报道了一些颇有影响的社会新闻,包括近期的教授女儿被掐死一事,请问在报道中你们会遇到哪些压力?
陈峰:
其实我想这个压力这词是不是改成阻力好一点?因为作为一个记者来讲,不管是作为目前记者部主管还是记者,发一条新闻这对我来说算不上有什么压力,因为这只是一份工作,除非报道会让一个黑社会带着刀在门口等着砍我,除了这个之外也没有什么压力。如果别人告诉我不要报道了,我会告诉他们"对不起,我是记者",你去找我的上级吧。但是说到阻力倒确实很大,来自方方面面,你报道任何一条新闻都会有一定的阻力,只是视对方的能力的大小而已,阻力跟对方的能力是成正比的。
主持人:
那您报道新闻我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我们也有这样的想法,因为网络新闻我们作为网络编辑或者什么我们没有直接的采编权,这个问题是在昨天的访谈里也和展老师谈过的问题,在传统媒体有采编权那会不会有时候会和政策或者我们报纸上面的一些压力会对报道这个事情产生一些问题呢?
陈峰:
您说的是自采权吧,现在国家政策是网络不能自采新闻,尤其是时政新闻。我们《新京报》有一个大家公认的规则,就是对国家的法律行的规定你要百分之百的服从,法律是无条件的,即使你认为这个法律是不合理的,但是你作为一个公民来讲,你记者首先是一个公民吧,首先就要服从法律,但是中国还有一个国情就是有自己的政策,首先记者要尊重这个政策,对政策要抱一个尊重的态度,作为中国的记者来说尊重政策是必须的,因为记者是通过你的工作达到报道新闻的目标,如果你出于一种对政策不尊重的态度你的新闻发不出来,那我觉得作为记者的价值会打折扣。
曾经有一个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他说你写不写内参,我说我不写内参,因为我一直是作为一个都市类报纸的记者,所以我认为新闻最大的目标是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而不是让小部分人看到,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其实我个人还是喜欢网络的,也就是说尊重政策和我喜欢网络是同一个目的,都希望作品能发表出来,采的稿能发表出来,能让多数人看到。
作为新闻编辑我热衷于在论坛里和受众沟通
主持人:
我觉得您对网络媒体还是很有兴趣的,那有没有想过到网络媒体去做记者呢?
陈峰:
我是很喜欢网络的,我从98年就开始上网。现在更多的是管理和指挥,所以我现在在办公室的时间会长一天,每天甚至有八到十个小时在网上,网络这块虽然目前还没有新闻自采的权利,但是我想网络还是有一些和平面媒体不同的特点,对我来讲还是很有诱惑的。
比如网络互动性很强,刚才您不说到网络是放大镜的问题嘛,网络之所以能起到放大作用的时候很重要的就是刚才您也提到过的互动。就是可以立刻看到别人对我所做的这个产品的评价,跟帖很多,如果我一条好新闻我马上可以看到反响,互动很好。
如果我现在作为新闻编辑我可能更热衷于在论坛里和受众沟通,这是很有乐趣的事,作为传统媒体我也可以和读者来信打电话,但是现在愿意写信和打电话的人还是很少的,但是网络上发帖子的热情还是很高的。
另外网络还有多媒体性,因为在网络说我可以利用各种手段包装一条新闻,可以有视频、音频、可以有Flash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手段,但是在传统媒体就是图片和文字。而且我自己感觉网络的成本还是很低的,我有一个想法,如果要改变一条新闻的包装方式,在传统媒体我可能要说服很多人,但是在网络媒体上这个创新可能就会变得很容易,因为它有很好的技术基础,它很开放,这对我来说是很有诱惑力的。
主持人:
新浪副总裁说如果一条新闻网络不炒作的话一个星期后这就是一个死新闻,而如果网络跟进的话他就会成为一个长久的新闻。
陈峰:
我也看到很多网络上一条新闻一直挂在首页上,但是实际上这条新闻也没有太多人关注,因为不会是所有在要闻区的所有新闻你们都拿来炒,为什么?因为只要这条新闻确实有炒作的基础,就像您刚才说到的孙志刚案件或者公交车上的惨剧,像这些新闻肯定是很受大关注的,如果大众不关注你是不会去炒的,网络上也有很多这样的帖子,可能是一年以前的,又被拿出来,但是这些新闻的关注度肯定不如刚发生的新闻来得好。
主持人:
网络可能还有一些真实性的问题,因为我觉得网上可能有很多胡说八道的东西。
陈峰:
对,我觉得您认识到这点很好,有人说博客的出现会让记者饿死,但是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记者是要去求证的,他们报道有更真实的一面。
主持人:
对,我们的记者真正去做的是让人去知道大家什么是真实的。
陈峰:
对,所以很多平面媒体的报道是对网络媒体报道的支持,比如东北的宝马车撞人事件,这个事件在网络上流传了很久,《新京报》是第一家把这个事件在传统媒体上发表的媒体,但是我们采访出来的事实和网络上很多报道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很多网民就在痛骂《新京报》,因为他们可能觉得《新京报》报道的东西不合他们的胃口,但是《新京报》通过自己的记者的采访报这件事情的真实情况报道出来了。所以我觉得传统媒体和网络媒体之间更多的是一种互动,传统媒体由于它的限制网络可以补充过来,但是网络媒体做不到的一些事情也要由传统媒体来做。
我觉得对于一条新闻能否成为社会热点关键的前提条件不在于它受哪种媒体炒作,关键看它是否受社会关注,网络是因为有自己的快速传播渠道,所以就容易引起社会的热潮,这一点是不能忽略的,网络作为一种渠道引发社会关注的作用之大,确实是我们目前传统媒体所做不到的,不光是因为它的传播快速、量在,而是在于它的参与。一条新闻很可能是在三大门户网站中都被埋没的,但是有可能就是被一些网友从一些论坛里面掏出来的。
所以这就是说网站的首页和传统媒体是一样的,也是经过一些职业人员的筛选。但是网络上有很多东西可能不是由专业人员挑选出来的。
主持人:
有网友问孙志刚事件已经过去三年了,您对此应该有很深的感触,您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陈峰:
我以前在接受访谈的时候说过,这件事情的裁决我不知道指的是什么,如果他指的是收容制度的结束的话,我感觉很高兴,因为我以前接受访谈的时候说过中央政府废止收容制度对我来说使我恢复了对社会的信心。对于这件事情的成因来讲我也在各种场合说过,孙志刚事件应该说是一个中国媒体的胜利,就是说它在很大程度上是所有媒体工作人员的骄傲,他不是我和王雷以及《南方都市报》的胜利,而是中国所有媒体工作人员的胜利,我们也可以把它看作是社会广泛参与的社会民主意识的胜利。因为你可以看到孙志刚案年在传统媒体、在网络包括在全国各种媒体的积极参与下,中央政府最后废止收容制度,这是社会的很大进步,可以看作是社会的力量。
我很乐于把它看作中国媒体所有从业者的荣誉。
主持人:
有网友问听说《新京报》报道公交车上教授女儿被掐死的时候,受到公交公司很大的阻力是这样的吗?
陈峰:
这个事情确实存在的,但是我也不希望网友夸大这件事情,因为只要报道一条对于某一个人不利的事情,他就会想办法阻止这个新闻的发表,但是由于受到他个人能力的限制,可能只是打一个电话说你要发表这条新闻我就去告你,所有的新闻都会有阻力,但是这个阻力是要看他们的能力,公交公司的个别员工采用了他们的方式阻止这条新闻发表,这也是很正常的。
主持人:
您觉得《南方都市报》和《新京报》这两家报纸在运作方式和市场定位上有什么区别呢?
陈峰:
《南方都市报》是一份已经成功的报纸,《新京报》我觉得它还是一种将要成功的报纸,还不能说它已经完全成功了,但是目前来讲《新京报》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即将走向成功。
《南方都市报》我个人觉得是在中国都市报时代已经做到顶级的报纸,正因为它做到了顶级,所以它不太可能扬弃自己的做法,因为很多做法读者已经对它养成了一个阅读习惯,就是我看《南方都市报》一定要看某一种新闻,我的一个《南方都市报》的同事就跟我讲,他有些社会新闻不做的话,读者会问为什么我在《南方都市报》看不到这样的新闻。
但是《新京报》因为是一个新报纸,就有可能总结全国都市报的经验,去扬弃和升华,从目前情况来看我觉得《新京报》有一种过渡形态,从原来重视社会新闻重视炒作的都市报向一种真正负责任的有影响力的主流报纸过渡的性质,我不认为简单地去说两者之间定位的不同,只能说《新京报》和都市报不一样的比如对时政新闻的重视,对国家大政方针的解读,以及深度评论等等已经和传统都市报有很大不同了,因为对传统都市报而言它没必要在这方面投入太多的力量,所以《新京报》很大程度上是对都市报总结之后的一种升华。
主持人:
为什么您觉得《南方都市报》做到了顶级?这个评价的标准是什么?
陈峰:
因为《南方都市报》是这样的,它在都市报的行业中已经采取了很多传统都市报不会采取的手段,比方说《新京报》目前非常重视的评论实际上是从《南方都市报》03年改版时已经是大规模的出现了,《新京报》目前为人称道的核心报道实际上也是脱胎于《南方都市报》的深度报道,《南方都市报》在都市报的序列中所采用的无论是技术手段还是理念来讲都已经看上去和一般传统的都市报不一样了。
从采编人员的角度来讲的话,我觉得都市报做到他这一步,如果再往前发展就很容易脱离都市报的性质,因为我们都知道传统的都市报是有明显的特征的,比如"短、平、快"的新闻,社会新闻尤其是恶性案件的报道,都是很关注的,《南方都市报》也有这样特征,但是在这些特征之外还有一些新的元素,这些技术是传统都市报做不到的。
还有,一些短、平、快的社会新闻无论从深度速度还是从角度而言,我还没有看到其他的都市报可以和《南方都市报》相比,所以我说他已经达到了顶级,如果它再往前进一步可能就脱离都市报了。
其实《南方都市报》可能不是没有这个实力做转型,而是在目前的环境下有没有必要。
主持人:
有位网友很关心你,他说崔永元是一个实话实说的人,那您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问题?
陈峰:
我没有和崔永元打过交道,我不知道我们俩之间有没有共同点,我自己的感觉是差点得忧郁症,但是可能是工作压力大的原因,我想可能工作少一点,就不会得忧郁症了。我在广州呆过,很喜欢南方人务实的精神,比较看重在目前环境下能做什么,要在目前情况下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当然我也会发牢骚,其实我这个人经常会发牢骚,但是在发完牢骚后我更倾向于做好自己的事情,毕竟在目前所处的行业下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其实不去网络媒体还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
主持人:
有位网友问《新京报》可能卖得太贵了,他说《新京报》要是五毛一份我就天天买。
陈峰:
希望网友理解我们,如果五毛一份的话可能很快他就看不到质量这么高的《新京报》了,《新京报》是值得用一块钱来买的。在香港一份还不如《新京报》的报纸可能要卖到六港元。中国的报纸这么便宜,实际上是一种恶性竞争,我希望今天的网友都了解这一点,中国的报纸是很严重的恶性竞争,如果《新京报》卖五毛钱那你可能就看不到现在这份《新京报》,如果你欣赏《新京报》的话,我希望大家还是支持他的。
主持人:
记者的工作是很辛苦的吗?
陈峰:
对,我不建议任何一个新毕业的学生在有别的出路的时候做记者。
主持人:
《南方都市报》的评论是有精英化的,这会不会和都市报的原则有所违背?
陈峰:
评论本身就是精英化的,我们评论部的主编孟波对比过评论和杂文的区别,他曾说评论也是一种新闻,是新闻的延续,要说出新闻背后为人不知的事实和道理,这个对人的要求和素质是很高的。
而现在网络评论的问题就是不够精英化,以至于胡说八道,水平有的甚至不如一个网友的帖子。如果你如果想从新闻中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必须首先是一个学术精英或者社会精英,这是一个肯定的事情。《南方都市报》和《新京报》为什么坚持要做评论,因为虽然做评论有风险,但是比较有远见的报纸都会去做,因为报纸是需要读者去关注,就会需要一些人去告诉读者应该了解什么。
我想采访新闻也比写好的评论容易,因为新闻只要把事实组织出来就够了,但是评论你必须要从背后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其他的东西。我对各大网站的评论都是有一定看法的。不能说网站的这些评论没有建设性,但是在很大程度上把评论都变成博得眼球的工具,这是很悲哀的,如果连你的评论中都是美女强奸啊这类的东西,那你还不如不做,这是对评论的侮辱。我经常会在网上曾经看到一些评论,观点很可笑,像是把文革以前的观点一样,如果把这些也当作评论,我看还不如专门开一个胡说论坛算了。
主持人:
好,我们今天时间也差不多了,最后回到我们的主题,您认为网络应该朝哪一个方向发展,或者未来怎么发展更有助于他的放大镜的功能?
陈峰:
网络千万不要把自己看成一个放大镜,只把自己看成放大镜以后,就等于你就把自己在新闻界的弱势群体地位固定下来了。
网络虽然现在有很多不能做的东西,但是你一定要把自己看成新闻界里面不可替代的部分,你并只是简单的一个放大镜。
我对网络媒体的期待是这样的,网络在未来真的有可能成为真正媒体的主流,因为它具有的一些特性是未来媒体所必需的,互动、及时、快速、资料库的性质等等,而且网络长远来看是可以集合了各种媒体的优点的,电视的优点、广播的优点、报纸的优点,未来的媒体一定是多媒体的,是多种媒体的整合,而网络是最有资格成为这种媒体的。
以后随着技术的发展,网络上会大量应用音频、视频。这方面报纸就弱一些,报纸实际上是一个人类理性思维的产物,偏重于文字的,是理性的,而电视是直观的,不是说电视节目要为八岁男童理解的水平来设计吗,所以电视很直观,而看报纸可能就对读者有一定要求。
任何媒体都有缺陷,只有网络有可能成为真正整合的、全面的媒体,有资格说自己是多媒体的传媒。未来肯定是多媒体是主导,比方我现在上网,假设技术水平达到了,当看某一个事件时,可以简单地先看一下文字介绍,了解一下大致情况,如果时间足够就看一下视频,觉得累了,还可以听一下音频,也许音频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美女主播呢!
我想了解更多,可能会看看文字的分析,看看评论。想了解更多的话可能还要看一下网络做的FLASH模拟图,比如一个空难,我可能会看一下网络做的示意图如何表现这个空难的技术细节,可能还可以翻出以前的相关资料看一看。
在这种时候,这种多媒体手段的运用是无限可能的,只有网络才有这种可能。
主持人:
所以网络一定要极致地发展自己的优势?
陈峰:
对,网络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
主持人:
谢谢陈峰来到我们访谈。
反击南京模式
乞丐
乞丐
南京火车站 2005年10月15日
乞丐可能不是乞丐,行走江湖的人大抵知道这是个真理。我说的这个乞丐,我不知道是不是个乞丐,年龄很大,一脸的沧桑。一个被磨得光光的棍子一端挑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帆布包裹,另一端是一个同样破烂的手提袋。所有我所知道的乞丐应有的标志她都占尽了,只是她没有乞讨。
我是在南京转车去扬州,在站口走廊的石梁上休息,重重的行李箱,装着一床被子的大帆布包被卧扔在一边。当时好象是中午,肚子饿得呱呱叫,从开封带来的“嘎嘣豆”“巧克力”吃着真是太香了。这时,那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乞丐的乞丐就出现了,看我吃着东西,略微停了一下,之后将她带的“装备”放在一旁。之后他躺在了包袱旁边,又坐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做出了一个我认为非常令我自豪的决定。我把我的“嘎嘣豆”“巧克力”等每一份分出一半,拿给了老太太,并坐在了她的对面:“啊婆,一起吃吧!”
火车站川流不息的人群从我身边经过,还有导游带的团。哎哟,看我的目光很异样,管他呢,没人认识我,就像记不得是哪一位伟人,没人认识他,他的穿戴就很随便,我也就“同理”了。我把老太太当成了乞丐,乞丐总需要帮助的……我们的旁边有一个漂亮的女孩一直注意着我们,行善的感觉有了其他的作料,感觉更好了,说不定,自己再“努力”一些,我的生活会有很多故事的。
其实,把“嘎嘣豆”“巧克力”放在老太太旁边我就离开了,其实,其实,其实,每个人做一些事情总希望有人关注。功利,很多人都很功利的,不是吗?
良心阵痛
良心阵痛 10月22日 南京火车站
南京挺漂亮的,从火车站就能看出来,同样是省会城市,出南京火车站和出郑州火车站的感觉很不一样。不了解,感觉也很片面,火车站是一个城市的脸面,或许,南京把好钢使在了刃上,南京的脸上是敷了粉的。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火车票已经买好了,距离火车开车 还有两个多小时。
在火车站北,看上去像母女的两个人怯生生的拦住我,“母亲”看上去30多岁,女孩十五六岁模样。“母亲”说,她们家是江西的,由于被小偷偷了,还差八元钱车费,看上去很面善。我兜里还有20元钱,仅有的20元钱。我到一个小卖铺买了瓶雪碧兑换了零钱,把10元面值的给了她们。“母亲”很可怜地说她们是每个人差8元……我说,我回到家后还要坐公交!女孩说,我们都还没有吃饭,让我把水支援给她们。得!
离开她们拐过一个路口,我忽然感觉不对劲,我是遇到骗子了吧?在路对面的电线秆子后面,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静静观察着她们,一个老太太看我一个人站着还背者一个旅行包,一个劲盯着我问,“要不要住宿,要不要住宿?”
“母女俩”过了不大一会将雪碧退给了小卖部,两个人不断的说笑着 ,还有另外两个装扮相似的妇女,骗子!他们应该是一伙的:她们是不是在谈论着我呢,《大宅门》景琦的逻辑是,没有你可以跟我要,我给你东西是我积德行善,你不能偷我,我损失了东西,你回头还的骂我傻瓜笨蛋。靠,被骗被骂傻瓜笨蛋更有逻辑可能,这两位或许正骂我的吧。
母女俩又拦住了好几个人,看上去这些人都比较面善,或者说幼稚。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看母女俩又拦住了一个女孩,我快速跑过路口,将女孩拉走,“妹子,我等你很长时间了,你怎么才来。”“母女俩”看到我很惊讶:“你……我……”“骗子,我回头恶狠狠的说道……
新闻从讲故事开始:“华尔街日报式新闻”写作技巧
新闻从讲故事开始:
“华尔街日报式新闻”写作技巧
所谓《华尔街日报》式新闻,是《华尔街日报》头版上常见的一种新闻写作形式,即在报道非事件性新闻时,开头往往先讲一个与新闻主题有关的人物故事,通过这个人引出所要报道的新闻,进而一步步展开、深化新闻主题,使本来抽象、枯燥的非事件性新闻,因人物的介入变得容易赢得读者的注意,以人情味提高传播效果。
约定俗成的小技巧
二战后,西方新闻理论界通常把日常新闻报道分为事件性新闻和非事件性新闻(或称动态性新闻和非动态性新闻)两大类。前者由于有具体的事实,有发生、发展、结束的动态情节,因而容易引人注目;后者则因涉及的大多是问题观点、政策法规、机构行业等抽象的东西,往往令人感到枯燥乏味。
《华尔街日报》式的好处在于,将非事件新闻已经或可能影响到的普通人引入新闻中,通过讲述此人生活发生的变化,使读者的关注点落在与自己一样的普通人的身上,不知不觉地被带入新闻主题,从而增加了新闻的人情味和贴近性。这种写法使本来面向社会中上层人士、一般以严肃的政治话题为头条新闻的《华尔街日报》,引起了更多读者的共鸣,拥有了更多的普通读者。
《华尔街日报》式目前有许多变种。一些记者无论写作事件性新闻还是非事件性新闻,往往都用讲故事的方法制造一个悬念,吊起读者的胃口,有的则把写景作为吸引读者的要素,渐渐就出现了多种开头并存的“华尔街日报式”新闻。
《华尔街日报》式在结构上一般由四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人性化的开头,即与新闻主题有关的人物故事;第二部分,过渡,即从人物与新闻主题的交叉点切入,将真正的新闻推到读者眼前;第三部分,展开,即集中而有层次地阐述新闻主题。第四部分,回归人物,即重新将人物引入新闻,交代此人与新闻主题的深层关系。
以上介绍的是完整的《华尔街日报》式结构,在长篇报道中应用较多,但也有的《华尔街日报》式新闻在新闻主题阐述充分后,不再回到开头起桥梁作用的人物身上,这种结构形式被称做不完全的华式结构,也叫“过河拆桥式”,多用于短篇报道中。
我们可以通过对例文《辽宁大中型企业探索劳动力竞争流动新体制》的分析,直观地了解华式新闻的结构特点:
开头:“作为本溪钢铁公司保卫科的管理人员,唐明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从铁交椅上撤下来,分配到勤杂部门当浴池厕所的清洁工。
曾在电力机车班当了10几年工长的唐明福,4年前脱离一线岗位进入机关科室工作。能够坐上办公室管理人员的舒适椅子,唐明福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因为以往在中国的国营企业,只要不犯错误,就不会被调到车间去当工人。”
记者报道的主题是“辽宁大中型企业探索劳动力竞争流动新体制”,但文章一开头却让读者看到了一个人的命运转折,这种人物命运由高到低的极大落差,使人立刻对唐明福产生了极大的同情,同时也设置了悬念:唐明福犯什么错误了?不然为什么会当了浴池厕所的清洁工?让读者不能不看接下来的一段过渡:
过渡:“可是去年12月,随着本钢劳动制度改革方案的出台,仅在第一线试点单位的运输部,就有77名多余的管理人员同唐明福一样,被调到一线生产岗位当了工人。
与此相反,9名没有任何门路的工人经过考试选拔,正式走上了管理人员岗位。”
通过回答开头设置的悬念,引出“本钢劳动制度改革方案”,进而成功地将劳动制度改革的话题引入新闻。此时,记者才开始新闻主体的逐步展开:
主体:“辽宁省劳动局长告诉记者说,本钢实行的这种改革,旨在破除国营企业内部长期存在的身份界限,它使企业10.6万名干部工人一律以‘企业职工’的平等身份同企业直接签定互为制约条件的劳动合同,同时也掀开了中国大企业管理人员正式告别‘铁交椅’和‘铁饭碗’的历史。”
之后,记者用5个自然段近500字阐述了此次改革的远因、近因及必要性和可能性,分析了与以往改革在范围、性质、深度上的区别。
最后,在将主题由本钢扩展到辽宁三分之一国营大中型企业后,记者以辽宁省省长的话做总结,说明此次改革的意义,升华了新闻主题:
结尾:“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促使人们观念上的改革,使企业劳动力在流动中找到了自己最合适的岗位。”
需要说明的是,此稿写作的1992年,中国经济改革的重点就是国营大中型企业,其中劳动制度的改革又是意义重大的一环,而辽宁当时是改革试点,出台了许多新政策、新措施。可对普通读者来说,这些并不具备什么可读性。由于记者运用了《华尔街日报》式写作手法,此稿仅用短短940字,就达到了题材重大性与报道形象性的统一,材料分散与主题集中的统一。
《华尔街日报》式新闻的采写要求
从以上分析可见,《华尔街日报》式在吸引读者眼球方面具有明显的优点,对新闻报道来说是化枯燥为生动的有效手段,但它的成功与否,还要看记者是否在采访写作上下了一番别样功夫。
1、直接采访是写好华尔街日报式新闻的前提
记者的采访通常可分为直接采访和间接采访,在传统的非事件新闻的报道中,往往以发布公告式新闻或阐述观点为主,因此,记者只要把握好事实的真实、准确就基本无忧,就是不去亲自采访当事人,完全依赖别人提供的第二手材料也可以完成报道任务。
但根据《华尔街日报》式新闻的特点,新闻不仅是“公而告之”,还要“引人入胜”,那么,仅仅依赖于有关部门、人员提供的现成材料写新闻,读者就只能了解包含了“五个W”的“事”,而了解不到与此“事”有关的“人”,更不会了解人们会有什么反应,其中哪些人的反应很有代表性,哪些人的生活因此已经或将要发生变化甚至巨变。
非事件性新闻一般没有很强的时效性,这使记者可以有较充裕的采写时间,所以,写作《华尔街日报》式新闻,记者要尽量亲自采访有关部门及相关人员,不但要寻找与新闻主题有关的人,还要亲自观察采访对象的动作、表情、态度、观点,并在相关的同类人中选择最有代表性、最能说明新闻主题的人作为故事的主角,使之成为吸引读者、切入新闻主题的“桥梁”。
2、多信息来源是保障
采写传统的倒金字塔结构、公告式新闻时,只要信息来源有权威性,仅有唯一的信息来源便可。写作《华尔街日报》式新闻则不同,既要有来自上层的信息,也要深入基层,了解普通人的感受、观点,还应尽量多与不同身份、年龄、阶层的人沟通,以便找到合适的能反映新闻主题、又能最大限度引起读者共鸣的人物来。
3、选取合适的人与合适的新闻切入点是关键
一项政策或规定,往往涉及许多人,但并非所涉及的每个人都正好能成为将读者引入新闻主题的恰当人选,只有那些具备了一定的普遍性和代表性,又能引起读者最大注度的人,才是《华尔街日报》式新闻写作中合适的桥梁人物。
在上述例文中,有两类人可供选择,一类是唐明福们,一类是9名考试上岗的新干部。记者选取了大多数,因为人们往往更同情弱者,这样也更能反映改革带来的阵痛。在第一类人中,有77名管理人员同唐明福一样当了工人,但不一定都去做了清洁工,只有唐明福的人生落差最大,他的先当了10几年工人、后脱离一线进入机关的经历,更是国营大中型企业不少干部的历史写照,很有代表性。所以,以他开头,才最能体现华尔街日报式新闻所需要的人情味,才最能勾起读者的兴趣,引起更多人的共鸣,更有利于说明这项改革的意义。
除了人的选择,讲述人物哪段人生故事,即从哪里开头,从哪里切入,渐渐展开新闻主题,也是应当考虑的问题。在人与一条新闻的关系中,可能会有许多关联点,从哪个点入手,都可以引出所要报道的主题,但总有一个点是最好的切入点,与新闻主题的关系最密切,可以使主题的展开更加顺畅,主题的挖掘更有深度。
在上述例文中,记者可以选择干部的“意外被撤”、“考试上岗”两个不同阶段的人生境况,也可选择“心怀不满”、“满怀侥幸”、“大喜过望”等不同的情绪反映,它们都与辽宁省实施的改革措施有关。比较而言,哪一种更对说明这项改革的意义有利呢?记者选择了从“意外被撤”写起,使读者由最初对唐明福的同情,转到对辽宁推出的改革措施的关心,从开头仅对唐明福“不幸”的片面了解,转到为其他9名“幸运”者高兴,最终达到对初看似乎有些残酷的改革措施的理解、认可,使报道收到良好的社会效果和宣传效果。
需要注意的是,在《华尔街日报》式新闻的写作中,应避免为了讲故事而讲故事或不加采访编造人物故事的做法,那既会使人物故事与新闻主题形成两层皮,又影响新闻的真实、准确,还会使读者有上当的感觉,是新闻写作的大忌。
随想录----怀念萧珊
今天是萧珊逝世的六周年纪念日。六年前的光景还非常鲜明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天我从火葬场回到家中,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过了两三天我渐渐地安静下来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写一篇纪念她的文章。在五十年前我就有了这样一种习惯:有感情无处倾吐时我经常求助于纸笔。可是一九七二年八月里那几天,我每天坐三四个小时望着面前摊开的稿纸,
六年过去了。林彪、“四人帮”及其爪牙们的确把我搞得很“狼狈”,但我还是活下来了,而且偏偏活得比较健康,脑子也并不糊涂,有时还可以写一两篇文章。最近我经常去火葬场,参加老朋友们的骨灰安放仪式。在大厅里,我想起许多事情。同样地奏着哀乐,我的思想却从挤满了人的大厅转到只有二三十个人的中厅里去了,我们正在用哭声向萧珊的遗体告别。我记起了《家》里面觉新说过的一句话:“好像珏死了,也是一个不祥的鬼。”四十七年前我写这句话的时候,怎么想得到我是在写自己!我没有流眼泪,可是我觉得有无数锋利的指甲在搔我的心。我站在死者遗体旁边,望着那张惨白色的脸,那两片咽下千言万语的嘴唇,我咬紧牙齿,在心里唤着死者的名字。我想,我比她大十三岁,为什么不让我先死?我想,这是多么不公平!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她也给关进“牛棚”,挂上“牛鬼蛇神”的小纸牌,还扫过马路。究竟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她是我的妻子。她患了病,得不到治疗,也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想尽办法一直到逝世前三个星期,靠开后门她才住进医院。但是癌细胞已经扩散,肠癌变成了肝癌。
她不想死,她要活,她愿意改造思想,她愿意看到社会主义建成。这个愿望总不能说是痴心妄想吧。她本来可以活下去,倘使她不是“黑老K”的“臭婆娘”。一句话,是我连累了她,是我害了她。
在我靠边的几年中间,我所受到的精神折磨她也同样受到。但是我并未挨过打,她却挨了“北京来的红卫兵”的铜头皮带,留在她左眼上的黑圈好几天以后才褪尽。她挨打只是为了保护我,她看见那些年轻人深夜闯进来,害怕他们把我揪走,便溜出大门,到对面派出所去,请民警同志出来干预。那里只有一个人值班,不敢管。当着民警的面,她被他们用铜头皮带狠狠抽了一下,给押了回来,同我一起关在马桶间里。
她不仅分担了我的痛苦,还给了我不少的安慰和鼓励。在“四害”横行的时候,我在原单位(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给人当做“罪人”和“贱民”看待,日子十分难过,有时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能回家。我进了门看到她的面容,满脑子的乌云都消散了。我有什么委屈、牢骚,都可以向她尽情倾吐。有一个时期我和她每晚临睡前要服两粒眠尔通才能够闭眼,可是天刚刚发白就都醒了。我唤她,她也唤我。我诉苦般地说:“日子难过啊!”她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日子难过啊!”但是她马上加一句:“要坚持下去。”或者再加一句:“坚持就是胜利。”我说“日子难过”,因为在那一段时间里,我每天在“牛棚”里面劳动、学习、写交代、写检查、写思想汇报。任何人都可以责骂我、教训我、指挥我。从外地到“作协分会”来串连的人可以随意点名叫我出去“示众”,还要自报罪行。上下班不限时间,由管理“牛棚”的“监督组”随意决定。任何人都可以闯进我家里来,高兴拿什么就拿走什么。这个时候大规模的群众性批斗和电视批斗大会还没有开始,但已经越来越逼近了。
她说“日子难过”,因为她给两次揪到机关,靠边劳动,后来也常常参加陪斗。在淮海中路“大批判专栏”上张贴着批判我的罪行的大字报,我一家人的名字都给写出来“示众”,不用说“臭婆娘”的大名占着显著的地位。这些文字像虫子一样咬痛她的心。她让上海戏剧学院“狂妄派”学生突然袭击、揪到“作协分会”去的时候,在我家大门上还贴了一张揭露她的所谓罪行的大字报。幸好当天夜里我儿子把它撕毁。否则这一张大字报就会要了她的命!
人们的白眼,人们的冷嘲热骂蚕蚀着她的身心。我看出来她的健康逐渐遭到损害。表面上的平静是虚假的。内心的痛苦像一锅煮沸的水,她怎么能遮盖住!怎么能使它平静!她不断地给我安慰,对我表示信任,替我感到不平。然而她看到我的问题一天天地变得严重,上面对我的压力一天天地增加,她又非常担心。有时同我一起上班或者下班,走近巨鹿路口,快到“作协分会”,或者走近湖南路口,快到我们家,她总是抬不起头。我理解她,同情她,也非常担心她经受不起沉重的打击。我记得有一天到了平常下班的时间,我们没有受到留难,回到家里她比较高兴,到厨房去烧菜。我翻看当天的报纸,在第三版上看到当时做了“作协分会”的“头头”的两个工人作家写的文章《彻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真是当头一棒!我看了两三行,连忙把报纸藏起来,我害怕让她看见。她端着烧好的菜出来,脸上还带笑容,吃饭时她有说有笑。饭后她要看报,我企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到别处。但是没有用,她找到了报纸。她的笑容一下子完全消失。这一夜她再没有讲话,早早地进了房间。我后来发现她躺在床上小声哭着。一个安静的夜晚给破坏了。今天回想当时的情景,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还在我的眼前。我多么愿意让她的泪痕消失,笑容在她那憔悴的脸上重现,即使减少我几年的生命来换取我们家庭生活中一个宁静的夜晚,我也心甘情愿!
二
我听周信芳同志的媳妇说,周的夫人在逝世前经常被打手们拉出去当做皮球推来推去,打得遍体鳞伤。有人劝她躲开,她说:“我躲开,他们就要这样对付周先生了。”萧珊并未受到这种新式体罚。可是她在精神上给别人当皮球打来打去。她也有这样的想法:她多受一点精神折磨,可以减轻对我的压力。其实这是她一片痴心,结果只苦了她自己。我看见她一
她常常问我:“你的问题什么时候才解决呢?”我苦笑着说:“总有一天会解决的。”她叹口气说:“我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后来她病倒了,有人劝她打电话找我回家,她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说:“他在写检查,不要打岔他。他的问题大概可以解决了。”等到我从五·七干校回家休假,她已经不能起床。她还问我检查写得怎样,问题是否可以解决。我当时的确在写检查,而且已经写了好几次了。他们要我写,只是为了消耗我的生命。但她怎么能理解呢?
这时离她逝世不过两个多月,癌细胞已经扩散,可是我们不知道,想找医生给她认真检查一次,也毫无办法。平日去医院挂号看门诊,等了许久才见到医生或者实习医生,随便给开个药方就算解决问题。只有在发烧到摄氏三十九度才有资格挂急诊号,或者还可以在病人拥挤的观察室里待上一天半天。当时去医院看病找交通工具也很困难,常常是我女婿借了自行车来,让她坐在车上,他慢慢地推着走。有一次她雇到小三轮车去看病,看好门诊回家雇不到车了,只好同陪她看病的朋友一起慢慢地走回来,走走停停,走到街口,她快要倒下了,只得请求行人到我们家通知。她一个表侄正好来探病,就由他去把她背了回家。她希望拍一张X光片子查一查肠子有什么病,但是办不到。后来靠了她一位亲戚帮忙开后门两次拍片,才查出她患肠癌。以后又靠朋友设法开后门住进了医院。她自己还很高兴,以为得救了。只有她一个人不知真实的病情,她在医院里只活了三个星期。
我休假回家假期满了,我又请过两次假,留在家里照料病人。最多也不到一个月。我看见她病情日趋严重,实在不愿意把她丢开不管,我要求延长假期的时候,我们那个单位的一个“工宣队”头头逼着我第二天就回干校去。我回到家里,她问起来,我无法隐瞒。她叹了一口气,说:“你放心去吧。”她把脸掉过去,不让我看她。我女儿、女婿看到这种情景,自告奋勇跑到巨鹿路向那位“工宣队”头头解释,希望同意我在市区多留些日子照料病人。可是那个头头“执法如山”,还说:他不是医生,留在家里,有什么用!“留在家里对他改造不利!”他们气愤地回到家中,只说机关不同意,后来才对我传达了这句“名言”。我还能讲什么呢?明天回干校去!
整个晚上她睡不好,我更睡不好。出乎意外,第二天一早我那个插队落户的儿子在我们房间里出现了,他是昨天半夜里到的。他得到了家信,请假回家看母亲,却没有想到母亲病成这样。我见了他一面,把他母亲交给他,就回干校去了。
在车上我的情绪很不好。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在干校待了五天,无法同家里通消息。我已经猜到她的病不轻了。可是人们不让我过问她的事情。这五天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到第五天晚上在干校的造反派头头通知我们全体第二天一早回市区开会。这样我才又回到了家,见到我的爱人。靠了朋友帮忙,她可以住进中山医院肝癌病房,一切都准备好,她第二天就要住院了。她多么希望住院前见我一面,我终于回来了。连我也没有想到她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我们见了面,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说了一句:“我到底住院了。”我答说:“你安心治疗吧。”她父亲也来看她,老人家双目失明,去医院探病有困难,可能是来同他的女儿告别了。
我吃过中饭,就去参加给别人戴上反革命帽子的大会,受批判、戴帽子的人不止一个,其中有一个我的熟人王若望同志 ① 他过去也是作家,不过比我年轻。我们一起在“牛棚”里关过一个时期,他的罪名是“摘帽右派”。他不服,不听话,他贴出大字报,声明“自己解放自己”,因此罪名越搞越大,给捉去关了一个时期不算,还戴上了反革命的帽子监督劳动。在会场里我一直像在做怪梦。开完会回家,见到萧珊我感到格外亲切,仿佛重回人间。可是她不舒服,不想讲话,偶尔讲一句半句。我还记得她讲了两次:“我看不到了。”我连声问她看不到什么?她后来才说:“看不到你解放了。”我还能再讲什么呢?
我儿子在旁边,垂头丧气,精神不好,晚饭只吃了半碗,像是患感冒。她忽然指着他小声说:“他怎么办呢?”他当时在安徽山区农村已经待了三年半,政治上没有人管,生活上不能养活自己,而且因为是我的儿子,给剥夺了好些公民权利。他先学会沉默,后来又学会抽烟。我怀着内疚的心情看看他。我后悔当初不该写小说,更不该生儿育女。我还记得前两年在痛苦难熬的时候她对我说:“孩子们说爸爸做了坏事,害了我们大家。”这好像用刀子在割我身上的肉。我没有出声,我把泪水全吞在肚里。她睡了一觉醒过来忽然问我:“你明天不去了?”我说:“不去了。”就是那个“工宣队”头头今天通知我不用再去干校就留在市区。他还问我:“你知道萧珊是什么病?”我答说:“知道。”其实家里瞒住我,不给我知道真相,我还是从他这句问话里猜到的。
三
第二天早晨她动身去医院,一个朋友和我女儿、女婿陪她去。她穿好衣服等候车来。她显得急躁,又有些留恋,东张张西望望,她也许在想是不是能再看到这里的一切。我送走她,心上反而加了一块大石头。
将近二十天里,我每天去医院陪伴她大半天。我照料她,我坐在病床前守着她,同她短短地谈几句话。她的病情恶化,一天天衰弱下去,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当时病房里没有人照料,生活方面除饮食外一切都必须自理。后来听同病房的人称赞她“坚强”,说她每天早晚都默默地挣扎着下了床,走到厕所。医生对我们谈起,病人的身体经不住手术,最怕的是她的肠子堵塞,要是不堵塞,还可以拖延一个时期。她住院后的半个月是一九六六年八月以来我既感痛苦又感到幸福的一段时间,是我和她在一起度过的最后的平静的时刻,我今天还不能将它忘记。但是半个月以后,她的病情又有了发展,一天吃中饭的时候,医生通知我儿子找我去谈话。他告诉我:病人的肠子给堵住了,必须开刀。开刀不一定有把握,也许中途出毛病。但是不开刀,后果更不堪设想。他要我决定,并且要我劝她同意。我做了决定,就去病房对她解释。我讲完话,她只说了一句:“看来,我们要分别了。”她望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我说:“不会的……”我的声音哑了。接着护士长来安慰她,对她说:“我陪你,不要紧的。”她回答:“你陪我就好。”时间很紧迫,医生、护士们很快做好了准备,她给送进手术室去了,是她的表侄把她推到手术室门口的。我们就在外面廊上等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她平安地给送出来,由儿子把她推回到病房去。儿子还在她的身边守过一个夜晚。过两天他也病倒了,查出来他患肝炎,是从安徽农村带回来的。本来我们想瞒住他的母亲,可是无意间让他母亲知道了。她不断地问:“儿子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儿子怎么样,我怎么能使她放心呢?晚上回到家,走进空空的、静静的房间,我几乎要叫出声来:“一切都朝我的头打下来吧,让所有的灾祸都来吧。我受得住!”
我应当感谢那位热心而又善良的护士长,她同情我的处境,要我把儿子的事情完全交给她办。她做好安排,陪他看病、检查,让他很快住进别处的隔离病房,得到及时的治疗和护理。他在隔离病房里苦苦地等候母亲病情的好转。母亲躺在病床上,只能有气无力地说几句短短的话,她经常问:“棠棠怎么样?”从她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我明白她多么想看见她最爱的儿子。但是她已经没有精力多想了。
她每天给输血,打盐水针。她看见我去就断断续续地问我:“输多少西西的血?该怎么办?”我安慰她:“你只管放心。没有问题,治病要紧。”她不止一次地说:“你辛苦了。”我有什么苦呢?我能够为我最亲爱的人做事情,哪怕做一件小事,我也高兴!后来她的身体更不行了。医生给她输氧气,鼻子里整天插着管子。她几次要求拿开,这说明她感到难受,但是听了我们的劝告,她终于忍受下去了。开刀以后她只活了五天。谁也想不到她会去得这么快!五天中间我整天守在病床前,默默地望着她在受苦(我是设身处地感觉到这样的),可是她除了两三次要求搬开床前巨大的氧气筒,三四次表示担心输血较多付不出医药费之外,并没有抱怨过什么。见到熟人她常有这样一种表情:请原谅我麻烦了你们。她非常安静,但并未昏睡,始终睁大两只眼睛。眼睛很大,很美,很亮。我望着,望着,好像在望快要燃尽的烛火。我多么想让这对眼睛永远亮下去!我多么害怕她离开我!我甚至愿意为我那十四卷“邪书”受到千刀万剐,只求她能安静地活下去。
不久前我重读梅林写的《马克思传》,书中引用了马克思给女儿的信里的一段话,讲到马克思夫人的死。信上说:“她很快就咽了气。……这个病具有一种逐渐虚脱的性质,就像由于衰老所致一样。甚至在最后几小时也没有临终的挣扎,而是慢慢地沉入睡乡。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大、更美、更亮!”这段话我记得很清楚。马克思夫人也死于癌症。我默默地望着萧珊那对很大、很美、很亮的眼睛,我想起这段话,稍微得到一点安慰。听说她的确也“没有临终的挣扎”,也是“慢慢地沉入睡乡”。我这样说,因为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不在她的身边。那天是星期天,卫生防疫站因为我们家发现了肝炎病人,派人上午来做消毒工作。她的表妹有空愿意到医院去照料她,讲好我们吃过中饭就去接替。没有想到我们刚刚端起饭碗,就得到传呼电话,通知我女儿去医院,说是她妈妈“不行”了。真是晴天霹雳!我和我女儿、女婿赶到医院。她那张病床上连床垫也给拿走了。别人告诉我她在太平间。我们又下了楼赶到那里,在门口遇见表妹。还是她找人帮忙把“咽了气”的病人抬进来的。死者还不曾给放进铁匣子里送进冷库,她躺在担架上,但已经给白布床单包得紧紧的,看不到面容了。我只到她的名字。我弯下身子,把地上那个还有点人形的白布包拍了好几下,一面哭着唤她的名字。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算是什么告别呢?
据表妹说,她逝世的时刻,表妹也不知道。她曾经对表妹说:“找医生来。”医生来过,并没有什么。后来她就渐渐地“沉入睡乡”。表妹还以为她在睡眠。一个护士来打针,才发觉她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我没有能同她诀别,我有许多话没有能向她倾吐,她不能没有留下一句遗言就离开我!我后来常常想,她对表妹说:“找医生来”,很可能不是“找医生”,是“找李先生”(她平日这样称呼我)。为什么那天上午偏偏我不在病房呢?家里人都不在她身边,她死得这样凄凉!
我女婿马上打电话给我们仅有的几个亲戚。她的弟媳赶到医院,马上晕了过去。三天以后在龙华火葬场举行告别仪式。她的朋友一个也没有来,因为一则我们没有通知,二则我是一个审查了将近七年的对象。没有悼词,没有吊客,只有一片伤心的哭声。我衷心感谢前来参加仪式的少数亲友和特地来帮忙的我女儿的两三个同学,最后,我跟她的遗体告别,女儿望着遗容哀哭,儿子在隔离病房还不知道把他当做命根子的妈妈已经死亡。值得提说的是她当做自己儿子照顾了好些年的一位亡友的男孩从北京赶来,只为了看见她的最后一面。这个
一切都结束了。过了几天我和女儿、女婿到火葬场,领到了她的骨灰盒。在存放室寄存了三年之后,我按期把骨灰盒接回家里。有人劝我把她的骨灰安葬,我宁愿让骨灰盒放在我的寝室里,我感到她仍然和我在一起梦魇一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六年仿佛一瞬间似的远远地落在后面了。其实哪里是一瞬间!这段时间里有多少流着血和泪的日子啊。不仅是六年,从我开始写这篇短文到现在又过去了半年,半年中我经常在火葬场的大厅里默哀,行礼,为了纪念给“四人帮”迫害致死的朋友。想到他们不能把个人的智慧和才华献给社会主义祖国,我万分惋惜。每次戴上黑纱、插上纸花的同时,我也想起我自己最亲爱的朋友,一个普通的文艺爱好者,一个成绩不大的翻译工作者,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她是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她的骨灰里有我的泪和血。
她是我的一个读者。一九三六年我在上海第一次同她见面。一九三八年和一九四一年我们两次在桂林像朋友似的住在一起。一九四四年我们在贵阳结婚。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对她的成长我应当负很大的责任。她读了我的小说,给我写信,后来见到了我,对我发生了感情。她在中学念书,看见我以前,因为参加学生运动被学校开除,回到家乡住了一个短时期,又出来进另一所学校。倘使不是为了我,她三七、三八年一定去了延安。她同我谈了八年的恋爱,后来到贵阳旅行结婚,只印发了一个通知,没有摆过一桌酒席。从贵阳我和她先后到了重庆,住在民国路文化生活出版社门市部楼梯下七八个平方米的小屋里。她托人买了四只玻璃杯开始组织我们的小家庭。她陪着我经历了各种艰苦生活。在抗日战争紧张的时期,我们一起在日军进城以前十多个小时逃离广州,我们从广东到广西,从昆明到桂林,从金华到温州,我们分散了,又重见,相见后又别离。在我那两册《旅途通讯》中就有一部分这种生活的记录。四十年前有一位朋友批评我:“这算什么文章!”我的《文集》出版后,另一位朋友认为我不应当把它们也收进去。他们都有道理,两年来我对朋友、对读者讲过不止一次,我决定不让《文集》重版。但是为我自己,我要经常翻看那两小册《通讯》。在那些年代,每当我落在困苦的境地里、朋友们各奔前程的时候,她总是亲切地在我的耳边说:“不要难过,我不会离开你,我在你的身边。”的确,只有在她最后一次进手术室之前她才说过这样一句:“我们要分别了。”
我同她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我并没有好好地帮助过她。她比我有才华,却缺乏刻苦钻研的精神。我很喜欢她翻译的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小说。虽然译文并不恰当,也不是普希金和屠格涅夫的风格,它们却是有创造性的文学作品,阅读它们对我是一种享受。她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不愿做家庭妇女,却又缺少吃苦耐劳的勇气。她听一个朋友的劝告,得到后来也是给“四人帮”迫害致死的叶以群同志的同意,到《上海文学》“义务劳动”,也做了一点点工作,然而在运动中却受到批判,说她专门向老作家组稿,又说她是我派去的“坐探”。她为了改造思想,想走捷径,要求参加“四清”运动,找人推荐到某铜厂的工作组工作,工作相当忙碌、紧张,她却精神愉快。但是到我快要靠边的时候,她也被叫回“作协分会”参加运动。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疾风暴雨般的斗争,而且是以反动权威家属的身份参加,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张皇失措,坐立不安,替我担心,又为儿女的前途忧虑。她盼望什么人向她伸出援助的手,可是朋友们离开了她,“同事们”拿她当做箭靶,还有人想通过整她来整我。她不是“作协分会”或者刊物的正式工作人员,可是仍然被“勒令”靠边劳动、站队挂牌,放回家以后,又给揪到机关。过一个时期,她写了认罪的检查,第二次给放回家的时候,我们机关的造反派头头却通知里弄委员会罚她扫街。她怕人看见,每天大清早起来,拿着扫帚出门,扫得精疲力尽,才回到家里,关上大门,吐了一口气。但有时她还碰到上学去的小孩,对她叫骂“巴金的臭婆娘”。我偶尔看见她拿着扫帚回来,不敢正眼看她,我感到负罪的心情,这是对她的一个致命的打击。不到两个月,她病倒了,以后就没有再出去扫街(我妹妹继续扫了一个时期),但是也没有完全恢复健康。尽管她还继续拖了四年,但一直到死她并不曾看到我恢复自由。这就是她的最后,然而绝不是她的结局。她的结局将和我的结局连在一起。
我绝不悲观。我要争取多活。我要为我们社会主义祖国工作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在我丧失工作能力的时候,我希望病榻上有萧珊翻译的那几本小说。等到我永远闭上眼睛,就让我的骨灰同她的搀和在一起。
一月十六日写完
随想录---多印几本西方文学名著
随想录---多印几本西方文学名著
我在两个月前写的一篇文章里说过这样一句:“多印几本近代、现代的西方文学名著,又有什么不好呢?”这句话似乎问得奇怪。其实并不稀奇,我们这里的确有人认为少印、不印比多印好,不读书比读书好。林彪和“四人帮”掌权的时候,他们就这样说、这样办,除了他们喜欢的和对他们有利的书以外,一切都不准印,不准看。他们还搞过焚书的把戏,学习秦始皇,学习希特勒。他们煽动年轻学生上街大“破四旧”,一切西方名著的译本都被认为是“封、资、修”的旧东西,都在“大破”之列。我还记得一九六七年春天,张春桥在上 海发表谈话说四旧破得不够,红卫兵还要上街等等。于是报纸发表社论,大讲“上街大破”的“革命”道理,当天晚上就有几个中学生破门而入,把一只绘着黛玉葬花的古旧花瓶当着我的面打碎,另一个学生把一本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新天方夜谭》拿走,说是准备对它进行批判。我不能说一个“不”字。在那七、八、九年中间很少有人敢挨一下西方文学名著,除了江青,她只读了少得可怜的几本书,就大放厥词,好像整个中国只有她一个人读过西方的作品。其他的人不是书给抄走下落不明,就是因为住房缩小,无处放书,只好秤斤卖出,还有人被迫改行,以为再也用不上这些“封、资、修”的旧货,便拿去送人或者卖到旧书店去。西方文学名著有汉译本的本来就不多,旧社会给我们留得太少,十七年中间出现过一些新译本,但数量也很有限,远远不能满足读者需要。经过“四人帮”对西方文学名著一番“清洗”之后,今天在书店里发卖的西方作品(汉译本)实在少得可怜。因此书店门前读者常常排长队买翻译小说。读者的要求是不是正当的呢?有人不同意,认为中国人何必读西方的作品,何况它们大多数都是“封、资、修”?这就是“四人帮”的看法。他们在自己的四周画了一个圈圈,把圈圈外面的一切完全涂掉、一笔抹杀,仿佛全世界就只有他们。“没有错,老子天下第一!”把外来的宾客都看做来朝贡的,拿自己编造的东西当成宝贝塞给别人。他们搞愚民政策,首先就使自己出丑。江青连《醉打山门》是谁写的都搞不清楚,还好意思向外国人吹嘘自己对司汤达尔“颇有研究”!自己无知还以为别人也同样无知,这的确是可悲的事情。只有在“四人帮”下台之后,我们才可以把头伸到圈圈外面看。一看就发现我们不是天下第一,而是落后一二十年。那么究竟是老老实实、承认落后、咬紧牙关、往前赶上好呢,还是把门关紧、闭上眼睛当“天下第一”好?这是很容易回答的。现在的问题是赶上别人,那么先要了解别人怎么会跑到我们前面。即使我们要批判地学习外国的东西,也得先学习,学懂了才能够批判。像“四人帮”那样连原书也没有挨过,就用“封、资、修”三顶帽子套在一切西方文学名著头上,一棍子打死,固然痛快,但是痛快之后又怎样呢?还要不要学,要不要赶呢?有些人总不放心,把西方文学作品看成羊肉,害怕羊肉未吃到,先惹一身羊骚。有些人认为不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作品就难免没有毒素,让我们的读者中毒总不是好事,最好不出或者少出,即使勉强出了,也不妨删去一些“不大健康的”或者“黄色的”地方。不然就限制发行,再不然就加上一篇“正确的”前言,“四人帮”就是这样做了的。其实谁认真读过他们写的那些前言?
“四人帮”终于垮台了。他们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历史会清算这笔账!他们还禁、毁了成千上万的书。人的冤案现在陆续得到平反,书的冤案也开始得到昭雪。我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不是在一九六八年就在一九六九年,我在报上看到一篇文章,描述在北京火车站候车室里,一个女青年拿着一本书在读,人们看见她读得那样专心,就问她读的是什么书,看到她在读小说《家》,大家就告诉她这是一株大毒草,终于说服了她把《家》当场烧掉,大家一起批判了这本毒草小说。我读了这篇文章,不免有些紧张,当晚就做了一个梦:希特勒复活了,对着我大声咆哮,说是要焚书坑儒。今天回想起来,实在可笑。我也太胆小了,以“四人帮”那样的权势、威力、阴谋、诡计,还对付不了我这本小说,烧不尽它,也禁不绝它。人民群众才是最好的裁判员。他们要读书,他们要多读书。让“四人帮”的那些看法、想法、做法见鬼去吧。我还是那一句话:“多印几本西方文学名著有什么不好呢?”
一月二日
《随想录》之三:多印几本西方文学名著
——随想录三
我在两个月前写的一篇文章里说过这样一句:“多印几本近代、现代的西方文学名著,又有什么不好呢?”这句话似乎问得奇怪。其实并不稀奇,我们这里的确有人认为少印、不印比多印好,不读书比读书好。林彪和“四人帮”掌权的时候,他们就这样说、这样办,除了他们喜欢的和对他们有利的书以外,一切都不准印,不准看。他们还搞过焚书的把戏,学习秦始皇,学习希特勒。他们煽动年轻学生上街大“破四旧”,一切西方名著的译本都被认为是“封、资、修”的旧东西,都在“大破”之列。我还记得一九六七年春天,张春桥在上海发表谈话说四旧破得不够,红卫兵还要上街等等。于是报纸发表社论,大讲“上街大破”的“革命”道理,当天晚上就有几个中学生破门而入,把一只绘着黛玉葬花的古旧花瓶当着我的面打碎,另一个学生把一本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新天方夜谭》拿走,说是准备对它进行批判。我不能说一个“不”字。在那七、八、九年中间很少有人敢挨一下西方文学名著,除了江青,她只读了少得可怜的几本书,就大放厥词,好像整个中国只有她一个人读过西方的作品。其他的人不是书给抄走下落不明,就是因为住房缩小,无处放书,只好秤斤卖出,还有人被迫改行,以为再也用不上这些“封、资、修”的旧货,便拿去送人或者卖到旧书店去。西方文学名著有汉译本的本来就不多,旧社会给我们留得太少,十七年中间出现过一些新译本,但数量也很有限,远远不能满足读者需要。经过“四人帮”对西方文学名著一番“清洗”之后,今天在书店里发卖的西方作品(汉译本)实在少得可怜。因此书店门前读者常常排长队购买翻译小说。读者的要求是不是正当的呢?有人不同意,认为中国人何必读西方的作品,何况它们大多数都是“封、资、修”?这就是“四人帮”的看法。他们在自己的四周画了一个圈圈,把圈圈外面的一切完全涂掉、一笔抹煞,仿佛全世界就只有他们。“没有错,老子天下第一!”把外来的宾客都看作来朝贡的,拿自己编造的东西当成宝贝塞给别人。他们搞愚民政策,首先就使自己出丑。江青连《醉打山门》是谁写的都搞不清楚,还好意思向外国人吹嘘自己对司汤达尔“颇有研究”!自己无知还以为别人也同样无知,这的确是可悲的事情。只有在“四人帮”下台之后,我们才可以把头伸到圈圈外面看。一看就发现我们不是天下第一,而是落后一、二十年。那么究竟是老老实实、承认落后、咬紧牙关、往前赶上好呢,还是把门关紧、闭上眼睛当“天下第一”好?这是很容易回答的。现在的问题是赶上别人,那么先要了解别人怎么会跑到我们前面。即使我们要批判地学习外国的东西,也得先学习,学懂了才能够批判。
像“四人帮”那样连原书也没有挨过,就用“封、资、修”三顶帽子套在一切西方文学名著头上,一棍子打死,固然痛快,但是痛快之后又怎样呢?还要不要学,要不要赶呢?有些人总不放心,把西方文学作品看成羊肉,害怕羊肉未吃到,先惹一身羊骚。有些人认为不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作品就难免没有毒素,让我们的读者中毒总不是好事,最好不出或者少出,即使勉强出了,也不妨删去一些“不大健康的”或者“黄色的”地方。不然就限制发行,再不然就加上一篇“正确的”前言,“四人帮”就是这样做了的。其实谁认真读过他们写的那些前言?
“四人帮”终于垮台了。他们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历史会清算这笔帐!他们还禁、毁了成千上万的书。人的冤案现在陆续得到平反,书的冤案也开始得到昭雪。我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不是在一九六八年就在一九六九年,我在报上看到一篇文章,描述在北火车站候车室里,一个女青年拿着一本书在读,人们看见她读得那样专心,就问她读的是什么书,看到她在读小说《家》,大家就告诉她这是一株大毒草,终于说服了她把《家》当场烧掉,大家一起批判了这本毒草小说。我读了这篇文章,不免有些紧张,当晚就做了一个梦:希特勒复活了,对着我大声咆哮,说是要焚书坑儒。今天回想起来,实在可笑。我也太胆小了,以“四人帮”那样的权势、威力、阴谋、诡计,还对付不了我这本小说,烧不尽它,也禁不绝它。人民群众才是最好的裁判员。他们要读书,他们要多读书。让“四人帮”的那些看法、想法、做法见鬼去吧。我还是那一句话:“多印几本西方文学名著有什么不好呢?”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日
《随想录》之三:多印几本西方文学名著
——随想录三
我在两个月前写的一篇文章里说过这样一句:“多印几本近代、现代的西方文学名著,又有什么不好呢?”这句话似乎问得奇怪。其实并不稀奇,我们这里的确有人认为少印、不印比多印好,不读书比读书好。林彪和“四人帮”掌权的时候,他们就这样说、这样办,除了他们喜欢的和对他们有利的书以外,一切都不准印,不准看。他们还搞过焚书的把戏,学习秦始皇,学习希特勒。他们煽动年轻学生上街大“破四旧”,一切西方名著的译本都被认为是“封、资、修”的旧东西,都在“大破”之列。我还记得一九六七年春天,张春桥在上海发表谈话说四旧破得不够,红卫兵还要上街等等。于是报纸发表社论,大讲“上街大破”的“革命”道理,当天晚上就有几个中学生破门而入,把一只绘着黛玉葬花的古旧花瓶当着我的面打碎,另一个学生把一本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新天方夜谭》拿走,说是准备对它进行批判。我不能说一个“不”字。在那七、八、九年中间很少有人敢挨一下西方文学名著,除了江青,她只读了少得可怜的几本书,就大放厥词,好像整个中国只有她一个人读过西方的作品。其他的人不是书给抄走下落不明,就是因为住房缩小,无处放书,只好秤斤卖出,还有人被迫改行,以为再也用不上这些“封、资、修”的旧货,便拿去送人或者卖到旧书店去。西方文学名著有汉译本的本来就不多,旧社会给我们留得太少,十七年中间出现过一些新译本,但数量也很有限,远远不能满足读者需要。经过“四人帮”对西方文学名著一番“清洗”之后,今天在书店里发卖的西方作品(汉译本)实在少得可怜。因此书店门前读者常常排长队购买翻译小说。读者的要求是不是正当的呢?有人不同意,认为中国人何必读西方的作品,何况它们大多数都是“封、资、修”?这就是“四人帮”的看法。他们在自己的四周画了一个圈圈,把圈圈外面的一切完全涂掉、一笔抹煞,仿佛全世界就只有他们。“没有错,老子天下第一!”把外来的宾客都看作来朝贡的,拿自己编造的东西当成宝贝塞给别人。他们搞愚民政策,首先就使自己出丑。江青连《醉打山门》是谁写的都搞不清楚,还好意思向外国人吹嘘自己对司汤达尔“颇有研究”!自己无知还以为别人也同样无知,这的确是可悲的事情。只有在“四人帮”下台之后,我们才可以把头伸到圈圈外面看。一看就发现我们不是天下第一,而是落后一、二十年。那么究竟是老老实实、承认落后、咬紧牙关、往前赶上好呢,还是把门关紧、闭上眼睛当“天下第一”好?这是很容易回答的。现在的问题是赶上别人,那么先要了解别人怎么会跑到我们前面。即使我们要批判地学习外国的东西,也得先学习,学懂了才能够批判。
像“四人帮”那样连原书也没有挨过,就用“封、资、修”三顶帽子套在一切西方文学名著头上,一棍子打死,固然痛快,但是痛快之后又怎样呢?还要不要学,要不要赶呢?有些人总不放心,把西方文学作品看成羊肉,害怕羊肉未吃到,先惹一身羊骚。有些人认为不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作品就难免没有毒素,让我们的读者中毒总不是好事,最好不出或者少出,即使勉强出了,也不妨删去一些“不大健康的”或者“黄色的”地方。不然就限制发行,再不然就加上一篇“正确的”前言,“四人帮”就是这样做了的。其实谁认真读过他们写的那些前言?
“四人帮”终于垮台了。他们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他们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历史会清算这笔帐!他们还禁、毁了成千上万的书。人的冤案现在陆续得到平反,书的冤案也开始得到昭雪。我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不是在一九六八年就在一九六九年,我在报上看到一篇文章,描述在北火车站候车室里,一个女青年拿着一本书在读,人们看见她读得那样专心,就问她读的是什么书,看到她在读小说《家》,大家就告诉她这是一株大毒草,终于说服了她把《家》当场烧掉,大家一起批判了这本毒草小说。我读了这篇文章,不免有些紧张,当晚就做了一个梦:希特勒复活了,对着我大声咆哮,说是要焚书坑儒。今天回想起来,实在可笑。我也太胆小了,以“四人帮”那样的权势、威力、阴谋、诡计,还对付不了我这本小说,烧不尽它,也禁不绝它。人民群众才是最好的裁判员。他们要读书,他们要多读书。让“四人帮”的那些看法、想法、做法见鬼去吧。我还是那一句话:“多印几本西方文学名著有什么不好呢?”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日
《随想录》二:再谈《望乡》
——随想录二
曹禺最近来上海,闲谈起来,他告诉我,不久前他接待过几位日本影剧界的朋友,他们谈了一些关于《望乡》的事情。据说《望乡》给送来中国之前曾由影片导演剪去一部分,为了使这影片较容易为中国观众接受。我们最初就是根据这个拷贝放映的。过了日本电影周之后,主管部门又接受一部分观众的意见剪掉了一些镜头。曹禺还听说,这部影片有些镜头是在南洋拍摄的,在拍摄的时候导演、演员、工作人员都吃了苦头,这说明影片的全体工作人员都非常严肃认真;还有扮演阿琦婆的演员,为了使她的手显得又粗又老,她用麻绳捆自己的手腕,至于怎样捆法我听过就忘记了,现在也说不清楚,不过因此她扮演得更逼真,但后来也因此得病促成自己的死亡。这是为了什么?我不能明确地回答,因为我不知道她的情况,我想这可能是忠于她的工作,忠于她的艺术吧。我看影片中那位三谷圭子也就是这样。田中绢代女士已经逝世了,可是阿琦婆的形象非常鲜明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栗原小卷女士扮演的三谷也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这样想:像三谷这样“深入生活”和描写的对象实行“三同”的做法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她不讲一句漂亮的话,她用朴实的言行打动对方的心。本来她和阿琦婆之间有不小的距离,可是她很快地就克服了困难,使得距离逐渐地缩短,她真正做到和阿琦婆同呼吸,真正爱上了她的主人公。她做得那样自然,那样平凡,她交出了自己的心,因此也得到了别人的心。她最初只是为了写文章反映南洋姐的生活,可是在“深入生活”这一段时间里她的思想感情也发生了变化,她的心也给阿琦婆吸引住了,她们分手的时候那种依依不舍的留恋,那样出自肺腑的哀哭,多么令人感动!最后她甚至远渡重洋探寻受难者的遗迹,为那般不幸的女同胞惨痛的遭遇提出控诉,这可能又是她当初料想不到的了。这也是一条写作的道路啊。
看完《望乡》以后,我一直不能忘记它,同别人谈起来,我总是说:多好的影片,多好的人!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日
《随想录》----------谈《望乡》
谈《望乡》
最近在我国首都北京和上海等大城市上演日本影片《望乡》,引起了激烈的争论,有人公开反对,有人说“映了这样的影片,社会上流氓不是更多了?”有人甚至说这是一部“黄色电影”,非禁不可。总之,压力不小。不过支持这部影片放映的人也不少,报刊的评论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因此《望乡》在今天还能继续放映,当然不会是无条件的放映,是进行了手术以后的放映。我看放映总比禁止放映好,因为这究竟给我们保全了一点面子,而且阐明了一个真理:我们的青年并不是看见妇女就起坏心思的人,他们有崇高的革命理想,新中国的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
据说老年人对《望乡》持反对态度的多,我已经踏进了七十五岁的门槛,可是我很喜欢这部电影,我认为这是一部好电影。我看过电影文学剧本,我看过一次影片,是通过电视机看到的,我流了眼泪,我感到难过,影片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阿琦的命运像一股火在烧我的心。我想阿琦也好,三谷也好,都是多么好的人啊。我写过一本小书:《倾吐不尽的感情》,我对日本人民和朋友是有深厚感情的。看了这部影片以后,我对日本人民的感情只有增加。我感谢他们把这部影片送到中国来。
我喜欢这部影片,但是我不愿意多看这部影片。说实话,我看一次这部影片,就好像受到谴责,仿佛有人在质问我: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情来改变那个、那些受苦的人的命运?没有,没有!倘使再看,我又会受到同样的质问,同样的谴责。我生在到处都有妓院的旧社会,一九二三年五月我第一次同我三哥到上海,当时只有十九岁。我们上了岸就让旅馆接客人用的马车把我们送到四马路一家旅馆。旅馆的名字我忘记了,我只记得斜对面就是当时的一家游乐场“神仙世界”。我们住在临街的二楼,到了傍晚,连续不断的人力车从楼下街中跑过,车上装有小电灯,车上坐着漂亮的姑娘,车后跟着一个男人。我们知道这是出堂差的妓女,但我们从未因此想过“搞腐化”之类的事。后来我在上海住下来了。上海大世界附近、四马路一带,每天晚上站满了穿红着绿、涂脂抹粉的年轻妓女,后面跟着监视她们的娘姨,这是拉客的“野鸡”。我们总是避开她们。我从未进过妓院,当时并没有人禁止我们做这种事情,但是生活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在军阀、官僚、国民党反动政府封建法西斯统治下的旧社会,年轻人关心的是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他们哪里有心思去管什么“五块钱”不“五块钱”?那个时候倒的确有黄色影片上演,却从未见过青年们普遍的腐化、堕落!
难道今天的青年就落后了?反而不及五十几年前的年轻人了?需要把他们放在温室里来培养,来保护?难道今天伟大的现实,社会主义祖国繁花似锦的前程,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就不能吸引我们的年轻人,让他们无事可做,只好把大好时光耗费在胡思乱想、胡作非为上面?我想问一句: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正面的东西是不是占主导地位?那么为什么今天还有不少人担心年轻人离开温室就会落进罪恶的深渊,恨不得把年轻人改造成为“没有性程序”的“五百型”机器人①,迷呢?
今天的青年,拿《天安门诗抄》的作者和读者为例吧,他们比我们那一代高明得多!他们觉悟高,勇气大,办法多,决心大。没有这样的新的一代的革命青年,谁来实现“四个现代化”?要说他们只能看删剪后的《望乡》,否则听到“卖淫”、“五块钱”这类字跟,就会——,这真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这是极其可悲的民族虚无主义!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一日
中国十大经典评论网站
——从一篇获奖作品谈白描在批评报道中的运用
批评报道的表达技巧
——从一篇获奖作品谈白描在批评报道中的运用
张显峰
批评是不是一定就要疾言厉色?
显然不是。那么新闻报道中,批评报道如何表达立场?如何在倾向性明确的情况下做到客观真实?
尽量核实、尽可能给被批评者说话的机会、尽量在表达上客观准确……这些的确重要,但是如果把被批评的事实像讲故事一样,不加任何评论却有选择地讲出来,效果也许更好。
表达决定效果
最为合适的手法当属白描。
白描,就新闻而言,实际上就是对事实的还原,不加任何有色的东西去表达事实;而有选择,就是要表明倾向性,比如,能展现某一件事极其荒唐的一面。
2003年8月8日,北京市门头沟区的一个村子搞了一场“举人金榜文化节”。事前宣传做得铺天盖地。当天,去了不少媒体,包括主流大报以及在全国很有名气的地方都市报。笔者属于“不请自来”。
次日,各家媒体基本上以消息形式见报,简单报道了某时某地举办了什么活动。往后,媒体批评的声音渐起,但是大都是通过专家的口去评价此事。
《科技日报》于第二天(8月9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这是在宣扬一种什么文化?》,文章未加任何评述,用白描的手法将活动现场有选择地还原。编辑后来为此文特别配发了评论。
此文是关于此事最早的批评报道。文章本身看似没有批评,但人物的言行之间充满荒唐,读来觉得可笑,读过之后,一个个荒诞的镜头自然让读者心中有了一把尺子,此事到底值得肯定还是贬抑再明了不过。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研究员刘保全先生评价这篇报道“生动展现了一幕‘荒诞剧’”。
报道刊出后,一些平面和网络媒体相继转载,中央电视台当天摘播;当期的中宣部《新闻阅评》对这篇报道及相关言论进行了摘编和正面评说,并抄送北京市市市长、科技部部长等领导;院士管理机构也向报社打电话询问有关情况;门头沟区党政领导也通过各种渠道向《科技日报》社表达他们对此事的意见。该报道2004年获第十四届中国新闻奖通讯二等奖。
范敬宜先生曾将批评报道分为三种境界。第一种,最高的境界,就是被批评者能够欣然接受。第二种,尽管被批评者有意见,但是他说不出什么来。第三种,批评以后就炸了,这是比较常见的。
从效果看,拙作尚属第二种。之所以有这样的效果,笔者以为,对新闻最本质的东西,即事实的把握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而这些是用最具有说服力的现场勾勒出来的。现场那些较为荒诞的言辞,经由专家、官员的口说出来,尤其显得荒诞。只要将它有选择地还原,其批评效果自然而生。
如何选择故事
在活动现场,坐着花轿的古装“状元”、“举人”与着装艳丽的现代女子;十几名严整的警察与一片狼籍的粥场;数万元的活动经费与衣衫褴褛的农民……这些极为不协调的对比似乎是一幕闹剧的最好注脚。
批评,显然是对这个新闻最公正的“态度”。
角度一旦确定,必须及时调整思维,在新闻现场寻找任何“可疑”的东西。首要的一点,记者首先得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不加选择地将你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在采访笔记上。接下来的工作才是辨别、筛选,有针对性地补充采访。
在这一环节,似乎不需要做什么特殊的工作,以正常的采访方式,去看、去听、去问、去思考、去质疑,尽可能多的搜集信息,然后,就像采购员一样,把购得的材料拿回来。但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保持质疑,对任何事实必须从反面去求证,这样得来的事实才可靠,故事才满。
现场采访中,笔者发现,“高考状元”并不买帐,事先说是要来62个,而只来了6个,其中还包括四个充数的“本土状元”。主办方说明了原由。但是,与会的这几位“状元”的态度也许更能说明问题,笔者通过与两个外省“状元”对话发现,他们的态度并不积极,甚至流露出了反感的情绪。“你是今年上海的状元?”记者问叫尹国炯的。“不是不是,那是他们那么炒作的。”他似乎有所顾虑,说完扭头便走。
而与受邀“状元”的低调相反,该地方领导激情很高,讲话中大肆宣扬举人文化,甚至将这些与十六大提出的弘扬先进传统文化联系在一起,高呼“想上大学吗?就到灵水村吧” 。
与此毫无关联的院士居然前来捧场,端坐在主席台中央。这个时候,给他设计几个问题是必要的,因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必然成为“目标”之一。结果,面对记者的提问,他一个劲的“如果……也未尝不可”。
在与村民和一些中学生的交谈中,笔者发现,他们对这样的活动并不感兴趣。笔者问一名中学生愿不愿意成为坐在轿中的高考“状元”,他们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这些不会成为他们奋发学习的动力。这恰恰否定了主办者宣扬的“弘扬教育”的说法。
如何表达
材料有了,如何架构?
对这些材料进行整理,笔者以为至少有三个地方可做文章:拉“高考状元”来作秀甚至对其树碑立传纯属荒诞;扯出早已作古的举人文化大肆宣扬有些愚昧;院士捧场实在有失严谨。
但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才能起到批评的效果又不失公正?既深刻有力又让被批评者心服口服?既令读者觉得是一处闹剧又能让人有所思考?
坐在计算机前,那些生动的场面早就在笔者脑海里翻腾了,一个个镜头不断闪现。为什么不将这些镜头记录下来?将这些荒诞的故事原原本本捧给读者?有了这一闪念,于是便有了后来的这篇拙作。
文章在一片锣鼓声中开头,一个与现实生活格格不入的场景扑面而来。接下来,用尹国炯的神态回答了他对自己充当的角色的反感。还有主持人的唱腔。所有这些烘托了一幕荒诞剧的开幕。
为了保证客观准确又有表现力,笔者将地方官员曲解中央精神的讲话原文照录;让院士与记者的对话原原本本走进文章,语无伦次,答非所问,还有那时不时爆发的尴尬的笑,都说明院士自己也明白这是一处难以信服的闹剧……
所有这些都是通过纯客观的描述完成的,但是如何引导读者正确理解报道的倾向性?首先,从大标题到三个小标题,均以疑问句表达,不下结论却观点鲜明,能反映出文章的态度;其次,在行文中注意雕琢,如开头对尹国炯神态的描写,“他品出来了,此‘酒’乃矿泉水”等对这一荒唐之举以影射。
这些片段的选取,是对整个新闻的梳理之后进行的。得来的材料很多,但真正能在表达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只有少数部分。这里得把握的原则是,选取的材料能够表现新闻事实全貌而不是以偏概全。
白描的强与弱
从这些来看,白描在新闻报道中具有明显的优势:
首先,准确客观。白描本来就是不用比喻,极少修饰,只用简练的笔墨,抓住事物的主要特征进行描写的写作手法。鲁迅将其归纳为:“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恰恰符合新闻惟事实,不炒作的要求。
其次,生动、可读。新闻写作中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如何摆脱枯燥乏味的表达,使作品充满生机。这就是讲故事。杰里.施瓦茨在《美联社新闻报导手册》中说,以说故事的方式整合过的新闻素材将更加有效地吸引读者,因为读者看到的不再是干巴巴的事实罗列,而是真实的生活。对于批评报道来说,将不再是板着脸的说教,而是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到自己的缺点。
还有,不会因为批评而引起侵权纠纷。因为文章中的内容全是事实的再现,甚至是对被批评者原话直接引述,而无任何评头品足。
但是,应该看到,白描的力量仅此而已,记者不能站出来说话是一大局限,而这也是事件新闻不可逾越的规矩。对于一些我们媒体有责任棒呵的事情,它的威慑力就显贫弱了。而这篇报道幸运的是,编辑特意为其配发了言论,站出来说了一些新闻报道不便说又不得不说的话,使得报道的分量增了不少。
所以,笔者以为,新闻的基本规律还是不能丢,记者到底该在什么程度上说什么话,得仔细琢磨,尽可能将说话的空间留给事实,说不完说不透的话交给言论去说。
打造中国最优秀的财经媒体——与21世纪报系执行总编辑沈颢、21世纪经济报道主编刘洲伟的对话
——与21世纪报系执行总编辑沈颢、21世纪经济报道主编刘洲伟的对话
五年前,沈颢和刘洲伟等几位年轻人把创办一份全新的财经报纸的建议书提交给集团领导层的时候,《21世纪经济报道》这样的报名还显得有些另类。要知道当时国内还很少见到起这么长的名字的报纸。
这个报名长长的《21世纪经济报道》在南方报业发展史上创造了几项第一。它是集团第一份在经营环节引进外部资本的报纸,也是第一个尝试建立相对规范的公司治理结构的报纸,同时,它也创下了第一年创办报纸第二年就实现盈利的奇迹。2003年,《21世纪经济报道》成为南方报业第四家广告营业额超过亿元的报纸。同年21世纪报系成立。与此同时,《21世纪经济报道》在国内财经类报纸市场上获得了非凡的成功,迅速确立了经济类报纸的领导地位。盖洛普进行的市场调查显示,该报的发行量、影响力和阅读率等几项关键指标都稳居国内同类报纸第一位,成为名副其实的“中国最优秀财经报纸”。2004年,21世纪报系又成功创办了一份杂志——《21世纪商业评论》。
大胆进行制度创新,报纸成功绝非偶然
范以锦:作为一张创办才四年多的财经类报纸,《21世纪经济报道》无论是报纸的市场地位、影响力、品牌的价值,还是实实在在的经济效益,都取得了值得自豪的成功。这成功不是偶然的,它得益于报纸精准的市场定位,得益于高质量的采编和经营,得益于高水平的工作团队,更得益于集团在创办这份报纸之初就建立的既适应市场竞争需要又符合报纸运作实际的治理结构和管理体制。
沈颢:在办报上,《21世纪经济报道》绝对是由南方日报报业集团独立创办的一份报纸。从采编开始到形成制作,直到发行上摊这个步骤之前,涉及这些层面的无论是媒体舆论导向、新闻原则,还是人力资源、风险控制等等,都是报业集团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的。这个基本原则在筹办报纸之时就已确立,这几年在办报过程中也一直比较好地执行着,这个原则也是其他任何合作的基本前提,在操作人员的思想中也没有动摇过。
在坚持办报权归属的前提下,也就是明确了意识形态的方向与归属问题后,为了适应新的媒体竞争的市场现实,集团允许我们在经营上吸收社会资金,组建了一个由报业集团控股的经营公司,一方面是当时资金比较紧张,另一方面也可以将风险分散出去,当然也在进行制度建设方面的尝试。集团社长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在由董事长领导下的董事会的部署下,以市场化的手段来经营这张报纸的广告、发行以及其它相关业务。
我个人觉得,这种按属性原则来进行媒体操作方式的改革的方法比较符合当前的具体情况,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带动一些媒体的积极性,以办出更适合社会需要又符合意识形态要求的报纸。
范以锦:当时筹办《21世纪经济报道》的时候,集团家底还比较薄,还不像现在这样有较充足的现金流,单凭自己的力量,一时还拿不出足够的资金进行投资。上海复星集团找到我们,表示愿意与我们合作,共同投资创办新报纸。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困难的选择,也是对决策能力的考验,在我们办报实践中没有先例,同时面临一定的政策风险。集团一、二、三把手(社长李孟昱、总编辑范以锦、总经理钟广明)都赞同大胆尝试。社委会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在确保集团对采编工作的绝对控制权不受影响的前提下,在报纸经营环节大胆引入战略合作伙伴,与复星集团开展合作。关于合作的方式,集团作出了两项决策,一是把合作的领域严格控制在发行、广告等经营领域,二是把合作的起点定得比较高,不是停留在资金层面上的合作,也不仅仅是业务方面的合作,而是一开始就着手探索建立一个现代公司制的治理结构。从今天的角度看,这两项颇具前瞻性的决策,从根本上奠定了《21世纪经济报道》乃至以后的21世纪报系成功的基础。
首先,牢牢控制采编,只在经营领域合作,与当前“采编与经营两分开”的文化体制改革思路不谋而合,不仅确保了党对新闻宣传工作的绝对控制权,而且有效规避了政策风险。在报业经营领域逐步放开社会资本进入限制的今天,集团在创办《21世纪经济报道》之初所进行的对外合作经营的尝试,无疑成为先行一步的成功探索。第二,我们一开始就着眼于在报纸经营环节建立以产权为纽带的公司治理结构,办法是由合作双方组成经营公司。由于办报的核心资源掌握在我们手里,办报的核心团队也是由我们组建并控制,所以合作对方的出资按照一定比例的溢价进行,在此基础上划分各自所占的股份。通过合理的股权安排,有效保证了南方报业集团对21世纪经营公司的控股地位。
沈颢:在办报和经营过程中,我们也遇到了一些相应的管理上的问题。在办报方面,我们习惯了单一的领导模式,毫无疑问,这是必需的。但在经营上,由于是公司化模式,有外来的参与者,相应而来的问题是体制内的误解,这种误解甚至表现在一些日常工作上。公司化的模式需要在管理体制上遵循《公司法》的规则,但报业集团一直遵循的是行政事业单位的管理组织系统,这两方面存在着一些原则上的分歧,有时会导致一些误解的加深,需要花很多时间协调。当然,这些暂时的困难都在被克服之中,我想摆在面前的仍然是未来的更大的挑战,更多的细节问题,需要我们更多的耐心与更多的创新。
范以锦:采取这种股份制的合作经营方式,无论是对报纸还是对集团来讲都是头一次,没有先例可依,公司的运作需要我们去探索去磨合。21世纪经济报道运营初期,的确有一些来自集团内部方方面面的不同声音,有的同志对公司的管理体制和运作模式不是十分理解,有的同志担心在经营公司运作过程中集团的利益受损。对我们来说,事一项涉及制度创新和管理创新的工作,需要磨合是正常的,不需要磨合才是反常;有不同的声音是正常的,没有不同声音才是反常;集团内部有人担心是正常的,没人关注才是反常。关键是我们走的路子正确不正确,我们的工作有没有失误。如果我们方向走对了,在探索中前进,总能够达到目标。因此在21世纪经济报道办报和经营过程中,从前任社长李孟昱到我以及集团社委会一班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报纸的支持,从来没有失去过对我们办报和经营管理团队的信任。集团内部的疑虑往往在集团社委会层面就被解释清楚了,集团内部可能产生的矛盾,我们也及时加以解决。
我们认识到,既然要组建经营公司,就要按照公司法以及现代公司管理体制的要求,建立起相互合作、相互制约、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治理结构,在公司内部形成产权明晰、责任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运作机制。就像生孩子,我们与不同所有制的其他社会资本联姻,是要生出一个聪明健全的混血儿,而不是生一个缺胳膊少腿或是四不像的怪胎。事实证明,这种合理的制度安排,给日后报纸乃至报系的健康运营创造了条件。反观在21世纪经济报道这个合作项目开始的前后,南方体育也在进行与另一家公司的合作。为什么21世纪经济报道成功了,而南方体育的合作项目则遭受了挫折?成功与挫折当然有外部市场环境和内部资源等各方面的原因,但两者在治理结构和经营机制方面的差别,无疑也是其中的原因。在21世纪经济报道的对外合作中,我们设计了良好的制度安排,为报纸经营提供了充分的保障和必要的制约。而在南方体育的对外合作中,良好治理结构的缺失,导致报纸采编和报纸经营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最终使合作双方都蒙受了损失。
报纸四年磨合路,细节决定竞争力
范以锦:《21世纪经济报道》创刊之初,当时财经类报纸市场上我们的竞争对手对这份新出现的报纸似乎还不太放在眼里,而仅仅过去不长时间,我们就把对手抛在后面。《21世纪经济报道》已经成为中国内地财经类纸制媒体的领跑者。从各方面的反馈来看,其影响力、覆盖率乃至市场份额都在同类报纸中居于领先。这一成绩大大出乎集团领导班子的预期。这与报纸的高水平的采编和经营是分不开的,从组建采编队伍、建立规章制度、理顺工作程序,一直到具体的新闻操作,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21世纪经济报道》善打长标题,与刘洲伟有很大关系,有些标题就出自刘洲伟之手。虽然一开始长标题在业内引起一些争议,但其中体现出一种冲劲和锐气,坚持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当然,我并不赞同报纸都打长标题,我只是说《21世纪经济报道》善打读者喜欢的长标题,如今该报的读者对这种长标题越来越顺眼,长标题也成了这份报纸的特色之一。
刘洲伟:在办报过程中,我们从每一个细节抓起,力争是报纸一开始就与众不同。从报纸的内容建设上看,创刊初期我们主要做了几个方面的工作。一是组建编辑团队,整合编辑力量,初步形成了强有力的编辑团队;二是组建采访网络,调整并加强各采访区域的人力资源优势,构成了一个比较成熟的采访网络,对竞争对手而言就是行业壁垒;三是细化流程管理,解决了采访与编辑管理问题,并实施目标管理法,记者根据稿件的质量数量打分,编辑根据版面的质量打分,完善采编激励与约束机制;四是构建企业文化,总部与各区域中心一直努力创造充满活力的业务氛围,强调个人价值与团队的双赢,加强团队凝聚力与向心力,培养强势的价值观,并发挥个体的创造力。
在制度建设方面,完善了采编评估系统,对稿件从选题、采访、写作、影响力四个方面进行综合评估,又将选题的评估标准细分为:时间性、来源、质量,采访的评估标准细分为:困难度、专业性、采访源,写作的评估标准细分为:逻辑、文字、平衡性,影响力的评估标准细分为:转载率、美誉度、认同度。其中,采访源指对事实进行求证的多元化程度,平衡性指在写作上规避风险的安全措施与文字技巧,美誉度指在新闻业界的反馈;认同度指在被报道专业领域的反馈,另外,我们还完善了新闻中心记者选题开发机制,同时明确了出差审批制,从根本上解决了新闻题材的质量与成本之间的关系。
在采编方面,有效信息结合商业逻辑的模式,这是《21世纪经济报道》的报道思路。我们崇尚新闻至上,允许记者在采编上花很大的成本。“挖新闻就要挖到底”是我们的新闻报道理念。在这种理念的指导下,《21世纪经济报道》时常以连续性、追踪式的报道在业界引起关注。除批评性报道外,还有大量的建设性报道、探讨行业规律和企业本身成长方面的东西,这部分的分量也不少。这些高水准的财经新闻使《21世纪经济报道》创刊初期就迅速在市场上占据主动,地位迅速上升。
范以锦:业内人士经常对我说,有一个问题他们想不明白:《21世纪经济报道》的总部在广州,而中国经济的中心在北京和上海。为什么一个总部设在非全国经济中心城市的财经类报纸会取得如此的成功?《21世纪经济报道》在京沪地区有大量的记者,报纸究竟是怎样对其进行有效管理的?我告诉他们,关键原因在于我们探索出了一套有效整合京沪穗等地新闻采编资源、进行远程采编管理的成功模式。
刘洲伟:报纸创立之初我们就组建了北京、上海、广州三个大型采访中心,成都、深圳两个区域采访中心,昆明、杭州、南京、重庆、长沙、西安、大连等八个记者站。采访中心实施中心主任、记者站站长负责制,向主管副主编负责,它实际上类似于分公司负责人的角色。由于地缘与人力资源架构上的因素,新闻中心与编辑之间的沟通是一个必须解决的大问题。
我们采取由纵向的版块责任编辑和横向的区域采访中心小组所构成矩阵式管理架构,与每个版块的责任编辑相对应的,是各区域采访中心的小组,比如综合版块对应各区域中心的综合组。版块负责人与各采访区域负责人密切沟通,每个选题要得到两位负责人的双重批准、监控。并实施目标管理法,对记者根据稿件的质量数量打分,编辑根据版面的质量打分,由此确定激励标准。每周一次编前会,解决每周的具体工作。在此基础上明确了各新闻中心与广州总部编辑中心之间的关系,细化了管理流程。
在编辑方面,明确了业务链模式,明确了编辑、版块负责人、分管编委、主编、总编之间的业务关系,明确了广州总部版块负责人与各新闻中心小组之间的业务对接关系。
随着采编业务的顺利开展,我们以北京作为重要平台,加强北京与广州之间的骨干对流,主编长期在采前线,探索远程管理的模式,吸纳北京丰富的人力资源,寻找风险规避与解决之渠道,尽可能加强对新闻源与舆论场的控制力与影响力。
范以锦:2002年底,《21世纪经济报道》根据财经类报纸市场需求与竞争环境的变化,提出由周刊改为周二刊。周刊与周二刊是两种不同的报纸形态,具有不同的运作规律,对报社内部各种资源也有着不一样的需求。当时,正值国内财经类报纸市场上我们的一个竞争对手周刊改周二刊失败,重新缩回周一刊。集团社委会研究时,有人对《21世纪经济报道》的扩刊方案也提出了疑问。经过慎重研究,我们认为,国内财经类报纸确实存在每周两刊的需求,就看我们有没有魄力大胆扩刊。竞争对手之所以扩刊失败,我想不是因为市场上没有对周二刊的需求,而是别的原因。他们退回去了,正好给我们提供了扩刊的机会。因此我们同意了《21世纪经济报道》的扩刊方案。事实证明,运作这份报纸的年轻人又一次成功了,不简单。
刘洲伟:我们从周报扩大为一周两期,改变了中国商业报纸的竞争规则。2003年上半年,我们的工作重点在于面对一周两期的转折作出相应的调整,理顺整个采编业务流程,探索感知周二刊的市场规律,下半年的工作重点在于寻找周二刊的比较优势并强化执行力,确立财经媒体领导者的行业地位。采编规模的数量对管理提出了挑战,经过半年磨合,我们总结出一套“大盘”操作的模式,这为以后21世纪报系的扩张奠定了人力与组织的基础。在此条件下,2003年底我们对报纸形态、内容架构作了重大调整,增加了政经版块,强化评论版块,2004年以来又增加了多个新闻版块,同时以“全面提升品质”为目标,大力推广“新闻精细化”运动,在新闻写作、版面语言、编辑手段等方面大胆改革、大胆创新,对现有的版面形态作出调整,增加时效性较强的短新闻的比例,力图在专业性、权威性、国际化方面有新的突破,成为新主流媒体或新权威媒体。
新闻中心根据周二报的需要,不断完善管理架构,加强内部人力资源的整合,确立以小组为基本业务单位,以部门为基本管理单位的管理架构;重新梳理选题开发、风险把握、品质控制的各个环节,进一步加大对外资源的开拓。除继续发挥企业资源优势外,还加大和监管部门以及政府部门的沟通,为选题开发和风险把握起到了重要作用。在队伍建设方面,加强人才的吸纳与培养,定员定编,加强机动记者部的力量,在记者资源的使用上力求有效控制、灵活调配。在人员配备、新闻资源整合方面着重于北京战略要塞,通过管理创新来改变目前的劣势。继续通过编辑部前移解决新闻源的触觉与控制问题。
经过两年来的探索实践,《21世纪经济报道》走出了一条打造中国最权威的财经类媒体的成功之路。
充分整合资源,不断增强报系实力
范以锦:2003年集团在《21世纪经济报道》的基础上组建了21世纪报系。成立报系就是为了利用好《21世纪经济报道》创办发展过程中培育起来的核心能力,充分整合内部资源,把《21世纪经济报道》的品牌影响力充分发挥出来,滚动发展,在中国财经媒体市场上培育出更多的优质品牌,为集团的多品牌发展战略做出贡献。
沈颢:我们是集团里第一家被规划为“报系”的单位,但“报系”是简单的媒体组合吗?当然不是,在我们原先的策略中,最核心的思想是最大限度地合理设计与配置资源,使资源的使用效率最大化。21世纪依据集团的基本要求以及报系自身的资源累积情况发展,相对比较灵活,但有一条基本指标要遵循,那就是市场的需求情况。因为财经类媒体成为主流强势媒体种类的时间并不长,市场被开发出来后本身也有一个稳定与成长过程。我们的策略是,一方面紧盯市场成长性,另一方面,希望开发新的品种,寻找新的市场空白或空缺。也许,在某种时候,后者会带来更大的机遇。成立报系后的2004年,我们又推出一份财经杂志《21世纪商业评论》,这本杂志的定位是“商业思想家”,讲究行而论道,希望起到一个“脑库”的功能,关注本土实践,传播国际理念,提供关于全球商业的洞见、创见和远见,推动中国商业精神的成长和成熟。
范以锦:21世纪报系是南方报业旗下发展势头最好的报系之一,报系近年来的工作,集团总体上是满意的。21世纪报系为何能够取得成功?主要的原因有三条:一是在经营中坚决以市场需求为导向,二是有一个充满活力勇于创新的队伍,三是有一套相对科学合理的内部机制。这三条是集团经营21世纪经济报道的成功经验,也是21世纪报系最重要的资源、最核心的能力。只要我们不断强化、深入整合并充分发挥这些核心能力,21世纪报系必将在财经媒体市场上取得更大的成功。
办中国最有生命力的报纸 ——与南方都市报执行总编辑庄慎之的对话
——与南方都市报执行总编辑庄慎之的对话
1995年《南方都市报》筹办的时候,我是领导小组组长,当时就对他们提出了“建一流的队伍、办一流的报纸、创一流的效益”的办报要求。因为有这样一种渊源,因为有对多年老部下老同事的赏识和感情,产生了我的《南方都市报》情结:总是把它当作是自己的小孩那样,希望它茁壮成长。在我看来,《南方都市报》是南方报业面对市场主动出击的产品,它饱含着南方报人对报业竞争的自信把握和对细分市场的独到理解;《南方都市报》是全面覆盖珠江三角洲的大型综合类日报,它体现着南方报人对党的新闻事业的责任和追求;《南方都市报》是中国影响力最大的都市类报纸,是在完全竞争的广州、珠江三角洲报业市场中成长的报纸。
有人说因为南都是南方报业集团的利润中心,所以集团总是帮这些人扛着。这看法太过肤浅。我想:中国目前完全在市场中摸爬滚打出来、能够从容面对持久竞争的报纸并不多,《南方都市报》可能是其中比较全面的一个,为什么我们不让它好好成长呢?如果《南都》这类市场成长力强的报纸都夭折了,我们以后拿什么和国际传媒集团竞争?我提出要办中国最有生命力的传媒集团,这种生命力的永续需要媒体和媒体品牌的支撑。我非常希望,《南方都市报》能把握好方向,成为中国最有生命力的报纸,不但有“最好”品质的生命力,有市场竞争战胜对手的生命力,还有包括导向管理在内的管理能力、运营机制和抵御风险等方方面面的持久生命力。
产品和市场运作都是第一流的
范以锦:我曾经说过,经历了风风雨雨,我们变得更加红红火火,《南方都市报》作为一个都市类报纸,是办得相当成功的。这主要是你们都非常努力,是因为“南都”有一个很有生命力、战斗力的创新团队,一个经得起市场力量和非市场力量锤炼团队。如今,不管是报纸的形态、对新闻的经营,还是对一些重大事件所表达的意见,都让人感觉到这张报纸在走向成熟。这不是衰老,而是影响更大主流人群、产生更深传播效果的成长。根据市场、目标读者的需求制作产品、经营产品,是南都的特色,在这方面引领全国都市类报纸的潮流。
庄慎之:集团社委会(管委会)一直都关注着南都的成长,您对南都一直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南方都市报从创刊到创办日报至今已有十年了,它以一种榕树式的扩张方式从广州向外延伸,密集覆盖了小珠三角的城市群。我们现在的布局可以用一个“2+5”来形容,广州跟深圳,这是我们两个立足点,我们在东莞、佛山、珠海、中山、惠州这五个城市,也都成为一个扎根在当地很有影响力的一个媒体。现在日均发行量已经达到100多万,广告经营额目前是排在全国的第三。可以说,南方都市报不负集团所托,实现了 “建一流的队伍、办一流的报纸、创一流的效益”的办报要求。而现在,南都需要考虑的,确实就是您所提出的“办成中国最有生命力的报纸”这一全新的要求。这与南都“办中国最好的报纸”的目标正是互为表里的。
我是这样来理解的,那就是“信念不灭,政治不倒,经济不停,发展不止”,丧失了对“最好”的追求,南都自然就失去了其生命原动力,这或者可以比喻为“自杀”;而不能实现“最有生命力”,或因重大偏差而致“他杀”,或因经营不善而致“饿死”,或因不思进取“安乐死”,这都将使“最好”成为空话。
范以锦:集团要追求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最大化、追求集团价值的最大化。价值是现在和将来利润(效益)总和的现值,生命力越强价值就越大。从集团的角度来说,我希望《南都》是“最有生命力”的报纸,“最有生命力”当然包括对“最好”品质的追求,要不在竞争中会早早败下阵来。对读者、对广告客户来说是“最好的报纸”没错,从南都自己的角度来看也是这样。我们实现了一次次飞跃、攻克了一个个壁垒,因为我们“最好”;我们的有效发行、我们对珠三角各市专业到位的服务,我们的优势在于“最好”。最好品质的追求,激励我们不断前行,这不矛盾。我现在关心的是从人家的角度看、从整个行业的竞争态势分析应该是怎样?我们的对手们现在在做什么?南都现阶段的竞争点在什么地方?
今年是报纸的“调整”年。那些完全靠房地产广告来支撑的报纸,今年可能面临极为寒冷的严冬,《南方都市报》不全靠房地产广告,但比例还是比较大的,我们怎么应对?对别人而言是危机对我们有没有可能是机遇?还有,不少分析机构都提出:平面媒体的广告增长较小,有些细分市场甚至负增长。竞争肯定是越来越激烈了,南都的情况怎样?我们做好了准备没有?你们社务委员会要各司其职,好好琢磨琢磨。
庄慎之:今年确实是报纸的“调整”年,在今年的报业竞争力年会上有一种观点甚至说今年这种情况意味着都市类报纸的发展已经完结……但我非常同意您的“对别人而言是危机对我们有没有可能是机遇”的设想。正如南都王春芙总编辑在这个会上所阐述的观点,今年整体经营上的困难并不只是都市类报纸面临的而是所有报纸共同面对的,而且都市类报纸因为其具有更强的市场适应性,更有可能找到出路渡过难关。市场每一次“严冬”,几乎都意味着某一行业的重新“洗牌”,完成一次优胜劣汰。南方都市报对此还是有足够的准备,包括技术上的与心理上的。最大的准备当然就是近两三年来,南都已实现了它的根本转型,从一张另类的边缘的小报成了一张真正的主流大报,其社会影响力、市场根基已足够深厚,这也就确保了南都这棵榕树在珠三角市场具备了相当的抗台风能力。另一方面,南都经营方向已很全面,通俗点说不会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房产、汽车、通信、3C等等都是我们的经营阵地。上半年汽车、通信运营商广告有所收缩,但南都广告经营“逆市飘红”,尤其是在对别人来说最致命的房产广告这一块,我们却取得了相当高的增长幅度。这样的一次“危机”,确实已成为我们极大拉近领先者,并抛开追赶者的一次机遇。
而说到竞争对手,单就广州而言,今年同城各媒体都或大或小地进行了改版,新闻(特别是本地新闻)还是日报竞争最直接也是最核心之所在。而在深圳,我们则更突出地面对对手针对本报采编的“挖角”式竞争,其着点显然也是在新闻。这对我们一个提示就是,现阶段南都生命力竞争力的核心还是在报纸内容新闻品质上。
要进一步创新机制和盈利模式
范以锦: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了思路更要有解决发展过程中各种问题的办法。南都现在的盘子不小,但从每百万元产生利润的绝对值看,回报率还不高。这不是说你们做得不好,而是说你们没有达到行业的最高水平,肯定还有努力的空间。首先,是你们团队的能力的整合,创新能力的整合。
刚才说了,南都的团队不错,这是基于过去令人瞩目的成绩对团队的评价。要面对竞争进一步加快发展,我们的团队就要与时俱进。在都市报类我们是领先的,领先的惯性往往会掩盖创新的惰性,一定要克服。我看,都市报有些人三五年前的创业激情现在已经没有了,吃老本是很危险的;有些人看到了不足想提升一下自己,但却力不从心;有些人能力和业务水平不断提高,但面对空间的局限,最后只好一走了之另谋高就。
南都的一些人总是说成长空间不够、要平台才能留得住人。这里有两个问题你们要思考:第一,留在内部拥有空间的人是不是最优秀的?内部能不能留住最好的人?第二,要成长要发展也要有横向和纵向的比较,老是在南都干,几年就觉得自己不错了。但是放在全集团比怎样、放在全国报业甚至是整个传媒业的竞争中又怎样?对南都我是非常满意的,更希望你们班子能与时俱进,要不断吸引和留住优秀的人。人太多并不是什么优势,最重要的是让最优秀的人在竞争中脱颖而出。
庄慎之:人才、团队,是南都实现“最有生命力”的根本保障。您点到的问题确实存在,也确实困扰着我们。南都面临相当强的人才的争夺战,争夺来自其他平面媒体,更来自网络媒体。南都被业界说成是“黄埔军校”,这固然是对南都的人才培养、锻炼成效的推崇,但对于南都本身来说,显然不能完全说是好事。如何留住人才,同时这种留又不是静态的,而是有一个新鲜血液循环机制,使真正最优秀的人留下来构成我们的核心骨干团队,这是南都班子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我想,有几方面是必须做的:一、“理想”这面大旗一定要确立,南都的精神凝聚力、品牌吸引力在人才争夺战上具有决定性的作用,一旦我们“主流”成了“随大流”,“平稳”成了“平庸”,“成熟”成了“庸俗”(您说到的激情的消减也在一定程度上是这方面的体现),我们就算付出再高昂的物质成本都不可能吸聚最优秀的报业人才;树立“理想”的另一个层面就是应建立健康积极的企业文化,像王春芙总编常说的,拉关系钻营者、“搞搞阵者”在南都没有立足之地。二、有竞争力的报酬待遇,这一点显然不是决定性的,但会起到实质性的作用。三、空间平台的拓展:除了打造南都报系,进行品牌延伸(比如我们与深圳万用网的合作,比如整合南方体育创办周刊,比如TOP风尚的尝试),更重要的是对南都自身的团队架构、激励机制进行改革;目前我们正在拟订采编人员层级管理激励方案,拓宽原来比较单一的人才评价体系,在专业技术而不是行政官职上给予员工晋升的空间。四、淘汰机制。您提到的这点非常重要。这应是目前南方都市报人才体系的“短板”,当我们不能保证不适应南都发展要求的人离开的话,也会对南都真正需要的人才留下来构成心理上的与晋升通道上的障碍。
范以锦:创新是我们进步的灵魂,南都的发展进步需要体制创新、需要运行机制的创新。当然,这种体制创新是在集团内部的体制创新。游戏规则以外的东西我们不谈,你们越来越成熟,这一点把握得越来越好。集团内部的体制创新,主要是集团与都市报的管理体制的创新,怎样才能既有利于集团的发展,又有利于南都的发展。有一点必须明确,集团要为南方都市报的成长发展创造更大价值,但不等于是南都单个媒体的利益最大化。省里对资产经营的授权完成后,我们要花大力气做好这件事情。南方都市报成立“南都传媒公司”,都市报和“南都传媒”以后在一个什么样的框架和游戏规则下发展,我们会有一个科学的设计,你们也要好好考虑。我想,一定能够在集团的原则和你们的需求之间找到一个支点,这个支点既有利于激励南都快速发展,又可以支撑集团整体利益最大化。
庄慎之:非常理解。南方都市报多年的发展早已证明,没有集团的发展就没有南都的跃升,没有集团的宽松的政策与强有力的支持,也就没有南都的今天;南都的发展壮大又是集团发展的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南都与集团的利益绝对是一体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南都利益最大化也就是集团利益最大化。我理解您这里的意思实际是指我们不应单方面地谋求南都团队、个人利益的最大化。虽然我们意识到,现有体制(指运营体制而非指政治体制)已逐渐成为制约像南都这样的媒体继续发展的关键因素,不过,南都班子从来都不认为谋求南都团队、个人利益的最大化是改制的途径,更不认为是改制的目的。国企体制改革,尤其是对于意识形态单位来说,不可能一步到位,不可能一味“市场化”。我们也绝对相信您说的支点肯定是存在的。
范以锦:21世纪报系的制度设计比较成功,那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解决了这个问题。从零开始的时候,他们的经营体系就建立了现代企业制度,我不能说它是最好的,但目前来看相当不错。21世纪经济报道这几年发展得这么快,制度设计有一大功劳。南都现在的总量很大,和从零开始有很大的差别,有很大的难度。南都的这个问题要有政策的空间,更需要整个集团对这个问题认识的提高。很多国有企业改革的成功经验,经上级批准后集团都可以尝试,你们也可以提出一些建议来。不过,照搬别人的肯定不是最好的办法,创新才有出路。
庄慎之:从零开始,一张白纸才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而我们需要这个“零点”,需要这张白纸。21世纪报系它的零点也是“脱胎”于南方周末。以南方都市报目前的规模业绩,自然是不可能“归零”的,但是,南都报系所延伸出的新的品牌、项目是否可以(或者说应该)作为“零点起步”呢?有21世纪报系的探索成功在先,我们相信集团对此应已胸有成竹。如果对南都的网站项目,对南方体育的改造能够寻求到一个符合现代传媒企业发展的体制,那对这些项目今后的发展,对南都,对集团都会是影响深远而又大有裨益的。
范以锦:依托南都发展起来的新项目,要很好地解决关联交易的问题,这需要我们在实践中大胆创新。体制的创新,肯定会带来南都盈利模式的创新。《南方都市报》和很多报纸一样,目前的发展都基于一个共同的假设:发行量的增加带来影响力的提升,影响力的提升能吸引更多的广告投放。因此,为了获得更多的广告投放,我们就不断地增加发行量、提升影响力,并为之设计了一系列的营销推广活动。在报业竞争剧烈的广州,更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甚至短兵相接,搞得热火朝天。这种模式搞下去,广告商不知道累不累,我想读者是肯定会累的。现在受众的信息来源是多元化的,他们需要更多的参与、更多的互动沟通,要为他们提供更新奇更专业的设计。南都这样有影响力的媒体,就是要让受众让读者自己参与设计,让他们体验使用媒体影响不同感觉,而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媒体的影响。
发行拉动广告的模式,还有一个误区就是广告市场无限大、发行对广告的贡献持续性稳定有效。事实上,在广州、深圳和整个珠江三角洲市场,广告总量在相当一段时期肯定是有限的,发行量的增长不一定带来广告的持续增长。现在纸张的成本那么高,发行量的增长到一定程度对广告的贡献率会越来越低,广告与发行的背离是一个我们要高度关注的拐点。在这个拐点的前面,当等量上升的发行成本大于单位区间内不断下降的广告收入时,就到了这个盈利模式的尽头。也就是说,南都这时再增加10万的发行量可能要1亿元的成本,如果这10万发行量增加后我们又不可能拿到1亿元以上的广告实收款,赔本的买卖就开始了。当然,从南都长远发展之计考虑,目前发行还得再上,而且从发展势头来看,广告还会有较大的增长。也就是说,发行拉动广告的模式还在起作用。这里我只是作为应该注意的问题,提供你们参考。
庄慎之:确实存在这个问题。南方都市报早两年提出的“有效发行”,对广告总量明显不足的区域收缩甚至限制发行,以及各种地方版本的探索,一定程度上也是基于这种考虑,有点“看菜吃饭”的意思;对于纸媒的整体发展走向,我们对此“拐点”问题确实应有充分的警惕。不过具体到南都目前,我们判断这个“拐点”还没达到,发行的上升(特别是在我们有目的强化的城市、区域)对广告的拉动作用依然是正比性的,像今年上半年,南都在广州、深圳的发行量上升了10万份,而其广告效益从七八月已开始显现,而且预计这种效应在第四季度特别是明年会更加显著;从市场竞争的角度看,南都还是一个追赶者的角色,我们和最主要竞争对手的差距是在广告额上,我们分析这种差距还是在中心城市发行量的差距造成的,随着发行量进一步迫近甚至赶超,南都将最终抢占市场的制高点。“调整年”就像是一个红灯路口,所有的车都不得不慢下来,但追赶的车恰恰可以借机最大限度贴近领先者,等到绿灯亮起,就可以利用速度优势一举超越,要说机遇,这就是最大的机遇,决战的机遇。
当然,我们也在思考、摸索其他的盈利模式或盈利途径。简单地说,报纸提价,可以有效减少因成本与价格反差造成的压力,大大增加发行收入;发行部门进行物流配送业务的拓展也是一个途径。但我们认为,像南都这样的强势平面媒体真正新的增长空间应该在“第四媒体”、“第五媒体”上,网络订户、手机报纸、电子杂志,南都优质的采编内容嫁接到新的传播方式,将在传播范围、传播时效、传播成本、盈利空间等方面带来巨大的效益期待。目前南都正加紧进行这方面的探索。
南都走向全国只是时间问题
范以锦:做报刊、做有品牌影响力的报刊是目前我们的长处,我们得心应手。我的理解,新媒体有新媒体的成长逻辑,我们的核心能力能不能支持我们在“第四媒体”、“第五媒体”的竞争中获得持久竞争优势,或者说一个集团是不是比一个媒体在进入新领域时更有优势,这值得研究。我同意你们作纵向的探索、利用网络来延伸南都的影响力。南都要用其所长,不要舍本求末。同时,我更希望你们作好充分准备、等待最佳时机,在拥有核心能力的报刊业务上进行横向扩张。从市场的总量来说,《南方都市报》走向全国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竞争会产生越来越强烈的资源整合的要求,市场的要求又会推动政策的松动。谁都知道跨地域办报是发展的一个方向,但现在我们跨地域办报却碰到很多阻力,这主要是市场竞争还不够充分,谁都不愿意放弃靠行政垄断轻松获得的高额利润。我们进入一个区域市场总是在推动竞争,与当地同行共同发展;但有些人舒服惯了不愿意面对竞争,总是对南方报业、对南都说三道四。实际上,南都进入后带来了市场的繁荣,当地集团或报刊获得的利益比我们多得多,只是工作辛苦了,当然报纸的质量也提高了。
庄慎之:您对《南方都市报》走向全国的乐观预期对我们是个极大的鼓励。近年,南都逐步全面进入珠三角城市群,确实遇到了诸多非市场因素的阻力,但南都依托南方报业集团强有力支持,同时有省里主管部门的开明态度与改革气魄,取得各地党委政府的理解,得以形成今天这样的“2+5”的良好格局。其实正如您说的,这样的一种良性市场竞争的最终结果完全是多赢的。
范以锦:美国有一个《今日美国》,南都的未来不管是《今日中国》还是《南方都市报》全国版,都要有对办好报纸的不懈追求和对政策的准确把握。我想,走向全国可能有几种方式。第一种就是像《今日美国》那样直接全国发行,中国的平面媒体的广告投放特点、读者的流动性和发行网络建设水平目前还很难支持这种模式。第二种是在全国主要城市发行,除广东外主打北京、上海和其他平面媒体广告达到一定额度的城市。这个模式可以比较好地提升《南方都市报》的品牌价值,但需要政策空间和多个城市本土化的成本支撑。还有一种模式可能是比较可行的,就是通过资本运营并购几个都市类报纸、周刊,形成与《南方都市报》、《新京报》遥相呼应的市场格局。如果在五六个重点城市可以资源整合、版面共享,以后的南都报系一样可以实现走向全国的目标。
庄慎之:“中国最好的报纸”应该是也必须是全国性的报纸。第一种模式目前肯定是不现实的,第二种与第三种模式相结合会是南都考虑的方向。当然,走向全国还有一个更便捷更低成本却更易有成效的方式:借助网络。现在南都本身虽是一张地方性媒体却已具有全国影响力,网络二次传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而我们是否可以将这种被动的、散点的传播,变成主动的、定向的传播呢?
范以锦:网络刚才已说过了。从长远来说,南都走向全国肯定要在第三种模式做成熟后,在政策许可下向第二种模式提升。通过正规或不正规的办法“走出去”并不难,好几家报纸都试过了,《新京报》的模式是光明报业和南方报业的首创,我们不搞志在参与的尝试。走出去就要打开局面,要找到我们的生存空间落地生根;要有良好的盈利能力,不是马上要赚钱,但我们绝对不能搞只会赔钱的花架子。想要成功就得分析每一个市场的特点,要研究我们南都的核心能力是什么。核心能力是带不走、学不来、偷不去的知识和能力的积累,我们在广东完全竞争的市场形成的这些能力输出到别的区域、别的市场,会不会出现核心刚性,成为我们提供本土化服务的阻力?
庄慎之:《新京报》的成功创办与良好势头已经说明南方报业集团以及南都有走出去的决心,更有这样的实力与能力。我们也留意到也有不少失败的例子,而且问题大多呈现为“水土不服”。走出去,最重要的是实现与当地的对接,不仅是采编思想内容上的,还有经营方式上的,而且还有社会关系层面上的。
范以锦:走出去不忘本,开创新的领域并壮大自身才是真本事。走向全国是南都的目标,但当前要脚踏实地把各项工作做好。我对你们有一点小小的要求,一个为以后走向全国打下坚实基础的要求,改变《南方都市报》前几年发展的企业家风格。南都初创时期和高速发展期的班子,都带着企业家的色彩,他们很执着、很有冲劲,这在当时对传统的南方报人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现在我们发展了,我们走向了成熟,要像职业经理人那样提升南都。你们看看成功走向全国的广东企业,还停留在企业家初创期的很多都倒下去了,管理跟不上,很可惜啊。
庄慎之:“南方”两个字就是我们的“本”,这是铭刻在南方都市报骨子里的。您对班子的这个要求可不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呀。我理解的是,当初广东的企业家“洗脚上田”,大浪淘沙,风流云散,洗脚上田只能暴富一时,洗脑上田才能成就长久的事业。也只有南都班子头脑的提升才能有南都的提升,才能给南都树立正确长远的目标,建立健全的现代企业管理制度。您提出的把南方都市报“办成中国最有生命力的报纸”最终能否实现其实正建基于此。
南方周末报系:培育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华文报纸 ——与南方周末执行总编辑向熹的对话
南方周末报系:培育全球最有影响力的华文报纸
——与南方周末执行总编辑向熹的对话
《南方周末》发展了20多年,经历了很多变革、很多危机。它挺过来了,现在在调整中稳健发展。2004年4月我在接受经济观察报记者的专访时就提到:《南方周末》确实面临着一场考验,但是周末能办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目前在中国的周末类报纸中,你不看《南方周末》能不能找到一个比它更好的周末报呢?也不容易找到。毕竟它的团队精神和文化底蕴还在,它的深度、它的高度还在,它还是比别人有独到的地方。
向熹代表南方周末编委会给集团交了一份报告,讲了周末的一些想法。他们提出“周末事业基础不牢与报纸转型发展的矛盾、新闻拳头产品不足与综合品质提高之间的矛盾、人才机制落后与人才新需求之间的矛盾、管理机制落后与企业规模发展之间的矛盾以及经营徘徊、突破乏力与影响力、潜在资源巨大之间的矛盾”等困扰南方周末的五大矛盾,并谈及解决的思路。2005年6月28日集团召开的职工代表大会上,我提出了集团的发展战略,随后也和几个报系的执行总编辑相继作了深谈,探讨新的发展思路。集团提出的成长战略,需要每一个媒体的竞争战略的支撑。
领军人物要清楚竞争态势、制定战略、把握方向
向熹:2005年,是南方周末新一届领导班子在新一轮竞争上岗中上任的第一年。细梳周末的问题和机遇,我们认为,南方周末目前所处的大小环境虽还存在诸多困难,但形势已较前数年有明显改善,呈现出一个较好的势头。在这种态势面前,要推动南方周末进入一个新的发展阶段,进入一个良性循环,编委会需要以创造性的思路与劲头,抓住重点,认真扎实地做好每一项工作。基于这样的思考,我们确定了从报纸转型到战略转型的思路,今年的核心工作是解决五大矛盾,以冲破发展的瓶颈。解决就是突破,突破就有新局面,请集团给予进一步的指导和大力支持。
范以锦:南方周末的新发展首先要实施转型,集团相信周末的班子能够在推进转型中求得发展。有的人听到南方周末要转型,就认为是倒退。其实南方周末确实是面临衰退的问题,我们从不回避。正因为出现衰退现象,发生困难,我们才提出转型。这不是倒退,而是进步。作为中国周末类报纸的第一品牌,周末过去20多年有过几次转型,每一次都可以从容地在探索中一步步推进,那是因为市场的领先优势弥补了我们探索调整的成本。时至今日的媒体竞争,特别是全国性周报市场的竞争,已经不容许我们支付过大的探索调整成本,包括时间成本。
我们首先要有竞争态势分析,全国的周报、时政类周报都有哪些,谁对我们压力最大?都市类报纸、互联网怎样蚕食我们的市场,什么是他们肯定取代我们的,什么是不可取代的?整个周报市场的机会和挑战是些什么?南方周末具体要如何把握机会、应对挑战?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和竞争优势在哪里?在赢得竞争的基础上我们将开始新的发展,在这个新的成长周期,我们的成长路径和价实现模式可能是怎样的?报系不仅仅是“尖刀”,报系是报业集团的支柱和利润中心。一个报系或者一个品牌媒体的领军人物,要多点思考这些问题。
向熹:社长谈得很深刻。南方周末在1999年提出“报纸转型”的概念,这6年的发展中,经历了2/3个“W”的轨迹,从影响力和经营状况来看,出现了两个高点,一个是2000年,一个是2003年;出现了两个低点,一个是2001年底至2002年4月,一个是2004年中到现在。目前要做的工作,就是要从这一个低点往上走,迎接下一个高点,完成整个“W”。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非常清楚地看到,站得高、看得远、理念清晰、市场把握准确时,就是南方周末发展的好时期,反之,一定会陷入低潮。
办《南方周末》,是在解一道“三元方程”,这三个“元”:是否符合政策环境、是否符合市场需求、是否符合新闻人的理想且对得起大历史。可能有一些报纸解出两个“元”,就能活得很好,有的特殊媒体,解出一个“元”也能活得很好。而南方周末这道题,必须同时解出三个“元”,才得正解。
下一个高点的实现,必须是报纸转型目标的实现,同时,我们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光是产品的革新,还不足以赢得最终的成功,必须从管理、经营机制,甚至体制上,进行全面创新,这就是所谓的“战略转型”。
经济发展和市场成熟要求办报理念更新
向熹:周末的生存与发展,不但取决于操作层面的微观因素,同时也取决于包括政治资源、指导思想在内的宏观因素。周末事业的发展需要这两方面的基础。就微观而言,题材、操作、立场等对媒体的生存与影响力的形成相当重要:“题材”是先天性的决定因素,“操作”与“立场”是后天性的决定因素,而“题材”的核心是“线索”。若“线索”来源不畅、种类不丰富,将严重制约报道空间,进而影响媒体发展。而从宏观而言,政治环境、办报指导思想等因素对周末生存发展的影响在相当程度上又来得更为深刻、深远。
南方周末已踏入22个年头,考察其各方面的历史变化对于今后发展方向的考虑与选择具有独特的参考作用。从新闻线索来源和报道内容看,在以文化娱乐为特征的时期,线索主要靠作者;在以舆论监督为特征的时期,线索主要来源于读者来信来电,同时同行在当地不能发的新闻也是重要的线索来源。这种状况与周末得天独厚的地域环境有关,同时这又注定周末的先天不足:在改革开放的热土上获得较为宽松的办报地域氛围,但与中央各部委、各省市缺乏天然的体制联系。这种生存条件促使周末进行新闻改革的探索,取得很大的成果。但是,中国社会存在“体制外”、“体制内”的分野,这已是中国社会的一个现实。一方面我们希望这种心态只是一个阶段性的存在,另一方面,身处这个时期,做一份报纸,必须处理好两者的关系。否则,就会进入一个恶性循环。
随着形势的推移,客观上很多“猛料”类的线索用不上,互联网的发达及各地都市报的兴起,使得独家线索越来越少,而真正各地都发不了的题材,南方周末也同样用不了。于是从别的媒体上观察到的二手线索成为付诸新闻操作的主要线索来源,这既缺乏一手的社会线索,也缺乏来自中央部委办和各省市的权威信息,这种状况使得《南方周末》面对其他媒体的优势越来越小。而在这个优势缩小的过程中,《南方周末》却在进行着时政新闻的培育,进行着从“斗士”向“智者”的转型,进行着将核心竞争力从“新、锐”到“视野、见识、情怀”的调整,进行着影响主流人群、推动中国进步的努力。很显然,在这样的转型过程中,这已经不是优势缩小的问题,而根本就是劣势。
因此,南方周末绝不让自己被打上“体制外”的标签,它有超越性,它属于所有关心中国发展的读者,它见证了,也将继续见证一段中国历史上艰难而伟大的时期,它将扮演这一时期思潮及大事件的记录者、观察者和时代进程的参与者。这是一个严肃媒体的本分。
范以锦:《南方周末》是伴随着中国改革开放一起成长的一份报纸,一定要将其经营好,保护好。要从国情出发,要与维护党和国家的一系列决策相适应。周末是广东改革开放的新思维、新成果的反映,是南方报人奉献给全国读者的文化大餐。我们要看到,改革开放初期广东先行一步的尝试能够得到中央和兄弟省市的支持,那是因为全国有部分地区的体制还没有完全放开、市场还没有发育成熟,我们广东大胆的尝试是在推动体制的创新和市场机制的建立。《南方周末》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发展起来的,我们一纸风行高歌猛进,实际上也是在履行着推动体制创新、推动社会进步的功能。
随着经济的发展、体制的完善、市场的成熟,先行一步的广东在很多新兴领域已经和兄弟省市站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而作为广东新思维在全国反映的《南方周末》,也和很多专业报、都市报以及周刊、周报站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这个时候我们再以体制外的线索、内容乃至理念去报道、点评、监督已经发展成熟的体制内的对象,肯定不可能再赢得过去某一特定时期的喝彩和支持!用习惯性的方法和理念去反映已经成熟发展的社会,是非常被动的。我们要为过去的辉煌而骄傲,但我们决不可能被习惯性的方法和理念所束缚。过去中国的改革需要批评现实来推动创新发展,现在我们的社会需要什么?需要《南方周末》这样的品牌媒体做什么?有一些东西现在报出来,会引起社会震荡的,我们不能报。我们要顺应历史的潮流,理念上的与时俱进非常重要!
要在游戏规则内把国内外重大事件做得更好
向熹:周末生存发展的状态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在市场上获得广泛影响的同时,却屡屡出现危机,并遭遇边缘化的危险。只有坚持既走市场又把握好政策这两点,周末的生存与发展才有比较牢固的基础。反之,不仅可能会毁掉周末为改善环境所做出的艰苦努力和良好势头,也会对周末长期的生存发展、推进战略目标造成严重的乃至毁灭性的影响。
走入新世纪,《南方周末》的转型从自发到自觉,从探索到有思路有计划地展开。
范以锦:总结南方周末的历史经验教训,我感觉是要办得更为稳健一点,要根据新的情况,提出新的发展目标。中国办报的基本规矩必须遵守。我们办报要注意新闻规律,也要注意国情。如果不注意国情,盲目地乱冲乱撞,那么是无法生存的;同时,如果不讲新闻规律,该报道的不及时报道,该告诉老百姓的不告诉老百姓,不能做到“三贴近”,那么报纸也同样会走向死亡。
《南方周末》应该干什么呢?我认为,对国计民生有重大影响的党和政府的重大决策要关注;发生在国内外的重大政治事件、社会事件,一定要关注;奇特的社会现象,也要关注。《南方周末》是高品位的报纸,是对推动社会进步有高度责任感的主流媒体,理所当然要关注。
向熹:新闻竞争越来越激烈,《南方周末》作为一份全国性的周报,处于两个不利中:一个不利是以周为刊期,在日报类报纸、互联网蓬勃发展的现实之下,很少有经历数日仍然有独家操作可能性的题材;另一个不利是《南方周末》没有一个覆盖根据地,在全国发行量巨大,而在各地的发行量有相当部分处于地方性媒体之下,因而在广告的竞争中先天就存在劣势。
在此形势之下,客观上要求《南方周末》要全面提高品质,拿出区隔性的、领先性的新闻拳头产品,而且要求期期新,永远不同、永远领先,才能保住市场。就《南方周末》而言,经历过文化报道优势、舆论监督报道优势、时政报道优势之后,特别是异地监督成为壁垒的情况下,应如何培养《南方周末》有特色的拳头产品,继续保持优势,我们随时随地都在考虑这些问题。
范以锦:这几年网上骂《南方周末》的挺多,好像是观众对体育运动员的期望一样,没有拿到冠军就骂!但是,如果是运动员的父母,谁又舍得骂呢?周末是我们的,无论如何现阶段一定要依据国情在游戏规则的范围内运行,有几点我们是可以做的:第一,《南方周末》要有超前的意识。有一些问题,它会比别人看得更尖锐一些,更长远一点。如在中国报业上来说,《南方周末》比较早就开始高举批判伪科学的旗帜。如反对“法轮功”,《南方周末》是较早把“法轮功”定为邪教的。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她总是想得更长远一些。第二,做同样的题材,大家都做,《南方周末》具有独特的视点和独到的表现手法。这个独特的视点,不是另类,不是唱反调,只是涉及点、切入点、表述方法与众不同而已。第三,《南方周末》有一批素质比较高的记者,有自己独特的高度和深度。
有这三方面独特的优势,按照中国的国情,按照中国的办报规矩去做是可以做得很好的。这在实践中我们也有例可循,例如,十六大还没有开,《南方周末》就说“中国共产党已经从革命党向执政党转变”,虽然是有风险,但符合党的十六大精神,有超前意识,有高度有深度;还有如《苏共亡党十年祭》,站在一定的高度上,分析了苏共灭亡的原因,这是我们党和国家关注的主流新闻,也是老百姓感兴趣的新闻。
有人说《南方周末》的特点就是敢讲话,我认为不能这么简单去概括。要经营《南方周末》持久的影响力,也不是靠一两件轰动事件能做好的,要把主流的新闻做好,社会上出现一些热点问题,我们要做引导,国内外的一些重大事件,要在游戏规则内,把它做得更好。要与时俱进,按照新的历史时期新情况做出特色的新闻,比如说过去的《南方周末》登了许多的案件,但现在中国的报纸,哪家不登案件?如果《南方周末》现在还是重点登案件,你登得过人家日报吗?此外,报纸老是登一些揭露性的东西,也是有其局限性的,也是行不通的。
找到我们的突破口让南方周末激情回归
向熹:为适应转型的需要和形势的发展,《南方周末》需要以积极、真实、全面反映中国社会转型图景为目标,我觉得有如下几个方面:
其一,以“中国的视野、中国的声音”,积极发展国际题材的报道。这包含两个方向:一是以中国人眼光看待国际性事件,将世界的事情拉近,帮助中国读者清晰地、贴近地了解世界性大事;二是在世界性大事面前发出中国的声音,借中国近年发展的如虹气势,将《南方周末》培养成一份具有国际影响的世界性大报。
其二,宏观性、趋势性报道尤其是热点首报。《南方周末》的价值不仅在于报道,更在于发现,所以发现独家新闻、发现别人所没有看见的趋势、方向、潜流是周末做新闻的首务。《南方周末》的社会、时政、经济、文化都需要发现独家新闻,而且要有意识地加深对国情的认识,发现最有价值的新闻。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将其按新闻手段进行操作,培育其为热点,让其他媒体跟进,形成合唱。
其三,操作好策划性的报道。要善于从党和政府的中心工作与读者关心的问题上、从读者的角度做文章,努力达到双赢乃至多赢。《南方周末》有一些特殊时期的报道,如三个长假以前都是以“填空”的方式进行操作,今后要按照读者的需要来考虑,将其做好看,做出品牌来,进而创造经营收益。再如,“3.15”等特殊时期的报纸,也要做新闻专题,通过策划实现效益。
其四,经营好人物报道。人物报道以其人物性格的多层次性、丰富的故事性、与读者的同质性和异质性等,在读者当中有广泛的市场。应将其作为周末的一个重头内容经营好,特别是要深入挖掘反映体现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主流价值的人物题材。
其五,每月热点的逐步培养与报纸新期待。除年末特刊之外,形成多个报纸亮点,初步想法是,每月形成一个热点。例如,每年一月,要集中精力打造一篇“一月评论”,梳理展示《南方周末》对中国发展的一些认识,同时,借年度采编人员的采编假,鼓励调研,或专题组织,形成一组“一月报告”,以新闻实证的方式,报道国家若干趋势。
范以锦:经济领域的探索,始终引领着文化产业的进步。让我们认真回顾一下广东省委省政府在“先行一步”的“窗口”优势日渐缩小时,推出了一些什么样的思路,或者可以给我们《南方周末》的转型发展更多的启示。我们在大力推动粤港澳的CEPA合作,我们试图成为“9+2”泛珠三角与东盟经济的桥梁和纽带,广东在大力推进圳的高新技术产业、广州的汽车制造业……显然,广东还在强化部分的或区域的领先优势。广东从过去政策优势的处处领先,到今天市场驱动的局部不可替代,就是我们转型发展的一个思路:过去《南方周末》独领中国报刊媒体潮流,现在细分市场的竞争要求我们考虑在某些领域、某些区域实现不可替代。
每一个产品、每一个企业都有其发展的生命周期,《南方周末》也不例外。从初创到成长,进而成熟,迈上巅峰,然后是出现衰退现象;在衰退的过程中有的彻底退出市场,有的因为强大的再生能力开始了新的发展周期。《南方周末》就是要在新的市场竞争中寻找并确定新的不可替代的优势,开始我们新的发展周期。了解并正视现实我们就不会失落,有了突破口和新的目标我们就能激情回归。
《南方周末》的品牌影响和核心价值
向熹:这几年《南方周末》尽管碰到困难,但其品牌的影响力仍在,品牌的内涵还在不断丰富。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我觉得《南方周末》这份报纸品牌有三层含义:其一,这是一份以记录13亿人口的大国转型历程的严肃大报;其二,这是一份以追求新闻人职业荣光而上下求索的严肃大报;其三,这是一份以中国知识分子千年不易的先忧后乐情怀为内在动力的严肃大报。
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对这样的品牌内涵讲得不够,或有顾虑,不去讲。我个人认为,这些内涵是可以讲,应该讲的。历史总是保存真善美,摒弃假丑恶,这些都是真善美的范畴,如果它们忤逆了什么,那么只能是被忤逆者存在问题。而且,我们的民族之所以在近百年的历史中能够走过风雨走到今天,正是民族精英群体能够葆有这样的精魂。
范以锦:《南方周末》的品牌影响强大,不单单是看她在海内外有很大影响,实际上她是改革开放后一大批知识分子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是一种方式、一份寄托。现在30岁到50多岁的读书人,很多都曾经是她的读者,受她的影响,特别是40多、50岁左右的成熟的知识分子,对《南方周末》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
《南方周末》应该是积极、和谐、向善的,概括得很好。回顾过去20多年的发展,我总觉得还有一点值得总结:和其他媒体比较,《南方周末》显得特别睿智。睿智是英明而有远见,或者说是卓越明智而有远见。《南方周末》是一份卓越的报纸,是一份有思想、有灵魂、有远见的报纸。睿智要求我们以最佳的方式、最佳的时机表达我们的远见;睿智也要求我们更有远见地增强读者的活力,把读者的平均年龄降低10岁甚至更多。
整合报系资源获取协同效应加快发展
向熹:2002年底,周末编委会提出“两报两刊”的思路,欲通过媒体品种增加的方式用三到五年的时间争取将总经营额大幅度扩大。这个思路今天来看仍然是正确的。《名牌》和《南方人物周刊》的创办与发展确已部分实现了当时的预期。不过,报系的发展与南方周末的发展之间有联系也有区别,报系的发展仍然不能代替南方周末自身的发展。那么《南方周末》自身发展应是什么形态的呢?一方面,要求经营机制要有历史性的突破,充分运用管理杠杆,正确应对变化的市场,在战略和战术方面都要有所调整和创新;同时目标的实现又依赖经营团队激情的回归,团队的成熟和团队的能力提高。需对现有广告产品(32版的广告版面)进行细致分析,以市场调研的数据确立《南方周末》新闻产品各版块的定位与设置,对现有客户和潜在客户进行需求分析,有针对性地确定特性和卖点,然后按步骤实施新的品牌宣传方式,并按各版块锁定的主要读者及其特色采用不同的宣传、不同销售政策和卖给目标所指的广告客户。另外,有针对性地设计广告套装,以特别的方法吸纳利润丰厚的跨国企业、垄断企业的广告,更优质地服务客户,抢吃“甘蔗最甜的部分”。
第二方面是针对目前地域性广告发达,《南方周末》在一些地域有较强优势的现实,有意识地开发一些地域专属产品,求得地域广告增量;针对一些领域有较大广告增量的现实,有计划地开发一些领域专属产品,求得行业广告增量;针对一些时段是广告集中的时间,而《南方周末》本身容量有限的现实,有准备地设计一些时间专属产品,求得时间区间上的广告增量。
范以锦:新的发展需要更多更新的资源,可以看得出来,周末的班子为她的发展思考了很多,也在实际操作中付出了很多心血。这里首先要强调报系整体的观念,报系内部要形成资源调配的机制,《名牌》、《南方人物周刊》的资源要与周末共享。周末的新闻系统应该是整体的资源系统,线索、采编互动、资料检索到采编合成,再到发行、广告等等要整合起来,根据媒体价值实现的每一个环节进行价值链分析,实现媒体价值的最大化。第二个要强调的是我们是一个报业集团,是能够支持各报系各子报创新发展的母体。周末的发展需要的资源首先要从集团和集团内部考虑,比如21世纪报系虽然脱胎于南方周末独立运行,但细分市场各有侧重;21世纪报系和南方周末在北京、上海的资源就可以交流互通。对于集团外部的资源,要通过有效的手段获取并推动发展。
在获取资源的同时要考虑保护资源!《南方周末》的影响力很大,很多人都很关注。但是我们现在把很多内容都放到了网上,我们原创的作品成了一些网站提高点击率赚钱的重要内容。高端网民和我们《南方周末》的读者有一部分是重合的,在一些发行相对不是特别快捷的地方,一部分读者可能转到了网上阅读。以后要考虑集团新闻信息资源的控制,在一个时间段内只能给网站提供标题、提要,用他们的浏览功能来刺激购买阅读,原创的内容第一时间要买报纸才能看到,或者在网上付费阅读。这样,我们被互联网替代的威胁才有可能降低一点;当然,我们自己拥有强大的新闻网站才是硬道理!
成为世界最有影响力的华文报纸
向熹:在《南方周末》求得世界报道突破的同时,将考虑以有效的手段在全球范围内扩大影响,做成世界影响力最大的华文报纸、中国报纸。首先可启动海外分印与发行,考虑在北美、欧洲、澳洲建设分印点,在当地华人社区形成影响。海外分印与发行,可按出让版权形式、与当地主流报刊捆绑或以广告版面经营权抵消印刷发行成本的方式进行。主旨是扩大覆盖、扩大影响,但低成本甚至零成本。
范以锦:集团的发展目标是要成为国际文化传播集团,要面向国际的传媒竞争。我想,这里有集团与集团的竞争,肯定也有媒体与媒体的竞争。现在人家的电视台已经进来了,我们的报纸一定要想办法走出去。
《南方周末》拥有“中国视野、中国声音”的基础,具备一些成为世界一流华文报纸的先天因素。我们要认真研究世界知名百年大报的成长历程,要研究他们生存发展的经济和文化环境,要研究它们读者需求的变化,要研究它们成长发展的内在规律,在不断变化的今天不要简单模仿、重复别人的老路。百年大报能够基业常青,肯定有它们独特的盈利模式;我们走出去要特别明确实力、特色和与华人读者的感情,这是我们长期生存、发展、盈利的基础。另外,我们一定要脚踏实地地走好每一步,不能为走出去而在国外搭花架子。国内赚钱到国外花、撑门面不是我们的初衷,不盈利就没有生命力,就得不到海外同行的尊重;也得不到海外华人的支持,甚至会伤害他们的感情。
专访程益中:望能重返新闻岗位
专访程益中:望能重返新闻岗位
以大胆敢言著称而被撤职的广州前南方都市报总编程益中最近在他担当行政职务的南方体育停刊后,被迫处于闲置的状态,他向本台表示想再次进入新闻岗位,但他又认为,这要看中国大的政治格局。
据本台了解,在南方都市报被撤总编辑职位而后被调往《南方体育》任职业务总经理的程益中,近期再次面临被悬空的状态,北京书报亭因为经济利益问题,拒售包括《南方体育》在内十多份非北京报章。据亚洲时报线星期二报导说,到九月初,被称为中国大体育三大刊物之一的《南方体育》宣布休刊。据本台了解,虽然《南方体育》的其他职员已全部被派往南方都市报,但是只有程益中被南方报业集团调往人力资源部,并没有分配予他任何职务。
记者在星期三打电话找到了程益中,他表示,目前不清楚今后的发展动向,但是他盼望有一天,他能再次回到新闻岗位。他说在人力资源部也没有什么工作做,跟下岗也没有什么分别。目前他只能这样每月拿最基本的工资,他也不能发表文章。
程益中:我现在挂在南方报业集团的人力资源中心这一块。
记者:做什么职务?
程益中:没什么职务,就在那待着呗!
记者:那下一步您认为会怎么样发展呢?
程益中:看中国这个大的政治格局吧!
记者:这个体育休刊了,对你有没有影响呢?
程益中:应该会有吧!
记者:这个工资之类的还照发吗?
程益中:就是一些基本的工资。
记者:你现在的主要生活来源只是靠你的基本工资了?
程益中:对,对,就是南方体育本身肯定是不做了,南方体育原有的人员就去南方都市报那边。
记者:您没去是为什么呢?
程益中: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记者:就是说所有的人都去了,只有你没去?
程益中:嗯,因为他被划归南方都市报了,南方体育的一些资源都移交给南方都市报。
记者:因为有一些传媒,刚刚我也提到,就说您要下岗,这个您看可能吗?
程益中:这个就是差不多吧!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吧!
记者:那就怎么样呢?您还一直留在这个资源部,还是您自己有意要另谋呢?
程益中:我还留在人力资源中心。
记者:您还能够写文章吗?现在。
程益中:我现在没有写了。
据了解,今年4月7日,程益中获得联合国科教文组织颁发的“世界新闻自由奖”,评委会主席称赞程益中是中国新闻界最好的榜样,但因种种原因,程益中没能前往领奖,只是收到了奖金。
《南方都市报》在程益中担任总编期间,先后率先披露了民工孙志刚在收容站被打死,也抢先报导了广州市的非典疫情等。2004年年初,广州当局指程益中“涉及经济贪污罪”并将之逮捕。事件发生后,海内外舆论普遍认为,广东当局是用经济罪名处理政治问题,是打击报复、秋后算账,在舆论的压力下,检查机关以证据不足为由,在去年八月把程益中释放。但两个月之后,他被开除党籍和撤销所有在南方都市报得的行政职务。
鬼谷四友(师妹的一篇文章)
鬼谷四友
(李海霞)
诗经曰:"淇水悠悠,桧楫松舟"、"瞻彼淇奥,绿竹依依",这几句诗写尽了淇河的秀丽、柔美。淇水犹如一条流动的纨素环绕在古都朝歌的腰间,城西15公里外便是著名的云梦山。
随着铁制工具的推广、士阶级的兴起。庞大的周王朝在熊熊燃烧的铁炉大火中摇摇欲坠。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等等都在这个"礼崩乐坏,瓦釜雷鸣。"的时代粉墨登场。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夺战拉开了帏幕。由此引发的人才竞争也逐渐走向白热化,无能的弃,昏聩的戮,名士英才成为争夺天下的筹码。曾为商都的朝歌,在见证了摘星楼的奢华、王朝的腐溃以及风起云涌的奴隶斗争之后,伴随着亡国之君纣王的自焚大火悄悄的退出了历史的前台。而名不见经传的云梦山则以无畏的心态迎接战国的风云。
“铜鏐玉石之美,必有卓异幽隐之士。"铁骑铮铮中,钟灵毓秀的云梦山则令天下人刮目相看。传奇人物鬼谷子在此锻造天下奇才。他长于持身养性和纵横术,被称为"纵横派鼻祖"。他因材施教,门下弟子各有所长。其中庞涓、孙膑、苏秦、张仪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活跃在春秋战国的舞台上。不管前程有多少坎坷荆棘,他们只管赶路;不管路途中有多少风狂雨骤,他们只管做虽九死而未悔的勇者。
合纵和纵横
据《史记》记载,苏秦是东周洛阳人。曾到齐国受业于鬼谷先生,后出游数岁,一无所获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皆笑之。求见周显王献自强之策未被采纳,苏秦出师不利。回到家里,变卖家产得到百余两黄金。于是苏秦华车貂裘西入咸阳,向秦惠文王献统一天下之策,秦惠文王却以"羽毛不成,不能高飞。"为由婉言拒绝。以后苏秦在秦逗留一年多,仍没有得到秦国君臣的回音。
而此时的苏秦由于坐吃山空,已经囊中空空。百两黄金早已华光,就连变卖车马的钱都已经用尽。无奈之下苏秦只好跋山涉水徒步而归,到家时他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父母见其狼狈“辱骂之”,"妻不下机,嫂不为炊"。见此光景苏秦深感世态炎凉,于是他闭户苦读昼夜不息。晚上倦了瞌睡,就拿锥子刺自己的大腿,腿上鲜血淋漓。如此一年,天下大事尽在掌中,不甘心失败的苏秦再一次出发了。这一次他志在六国,志向更加远大。而此次的游说之路也愈加艰辛。
此时,秦在商鞅变法之后国势蒸蒸日上。虎据函谷关伺机而动,对中原虎视眈眈。天下人心煌煌。奔波于互相猜忌的六国之间,周旋于错综复杂的权谋之中,苏秦如踏在浪尖之上随时都有葬身鱼腹的可能。和此相比,鞍马劳顿之苦早已不在话下。然而"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一介书生凭三寸不滥之舌、以一颗赤诚之心,终于用他稚弱的双手建起了六国合纵的大厦。苏秦也佩起了六国的帅印。合纵十五年间,秦不敢西出函谷关半步。至此,可以说苏秦的人生理想已经实现,事业达到了颠峰。至于以后张仪相秦,纵横六国合纵失败,都无法抹煞苏秦的合纵大才。
在六国合纵的巨大压力下,秦举国震惊。此时,张仪的游说破车也咕噜噜出发了。先入魏,目中无人的魏惠王又岂能把初出茅庐的张仪放在眼里?这次游说自然以失败而告终。接着,张仪历尽艰辛到了楚国。在楚魏大战中,张仪大显其能、声名鹊起。楚威王待若上宾。本以为鲲鹏从此得以高旋,张仪没料到会遭人诬陷。狂放不羁的张仪岂能认错?结果听信了谗言的威王一声令下"打!",打的张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苏醒后,他仍不忘幽默地问:"吾舌尚在乎?"在楚受辱后,张仪遂入秦献破解合纵之策,即纵横。秦惠文王如遇平生,拜为秦相。
此后,张仪东入中原。在众诸侯之间软硬兼施,展开巧妙的周旋。各国视其为洪水猛兽,对他咬牙切齿。他采用离间计,兵不血刃便使得六国合纵土崩瓦解,为秦日后的统一之路扫平了障碍。
古人云:"天将将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苏秦、张仪一介布衣起于民间,凭口舌之辨在错综复杂的政治舞台上纵横捭阖。可以说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难怪司马迁这样的感叹:“要之,此二人真倾危之士哉!”
师兄弟之间
孙膑和庞涓,这一对师兄弟同在鬼谷子门下学习兵法。出身兵法世家的孙膑,性格沉稳、少年老成,乃兵法大家孙武之孙。而庞涓则心气浮躁,浅尝辄止。
此时魏国君重金招贤纳相,庞涓心动下山,为魏国元帅。不久后,孙膑出师投靠,希望庞涓能向魏王引荐自己。而此时的庞涓正春风得意,又岂肯推荐高出自己一筹的对手,断送了美好的锦绣前程?于是,一场不为人知的阴谋……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孙膑遭庞涓算计,"断其两足而黥之"。在狱中,为了骗过庞涓,已成为残废的孙膑装疯卖傻、苟且偷生,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活了下来。后来孙膑在齐使的帮助下逃到了齐国,九死一生中捡回了一条命。从此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田忌赛马"、"围魏救赵"的故事闪烁着他智慧的光辉、兵家的风范。最后在马陵之战中逼得庞涓兵败自刎身亡,孙膑得报大仇。
后人对于庞孙二人的是非功过的评价,可以说是仁智互现。太史公曰:"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孙膑身遭酷刑而不丧凌云之志,兵家奇书《孙子兵法》才得以流传于世。而庞涓为了“英雄有用武之地”,则不惜采用极端的手段。在那个人才竞争及其残酷的时代,仅庞涓的立场上来看孙膑留魏,庞涓恐怕从此只能是归隐田园的结局。况且就其个人才干而言,庞涓熟读兵法、治军严整。却有大将之风。毫不夸张地说,此时魏国依然能保持第一诸侯国的地位,庞涓功不可没。马陵走投无路之时,他还不甘心的喊:“遂成竖子之名!”含恨而亡,至死不悔。
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是非成败转头空。当战国的战鼓渐行渐远,硝烟逐渐消散。历史的天空中只留下英雄执着的身影在驰骋纵横。
在新闻学中重拾我们生命的激情
北青版新闻培训纪要(新闻写作学习)
硬、软导语之争(新闻写作学习)
一张报纸,一个灵魂 (南方周末的培训教程)
清华大学赵曙光:报纸发行三大误区与规避
余华小说5
他们来到澡堂门口后,李兰又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然后拉住李光头的手,要他不要走开,就在澡堂外面等着她。李光头点点头,看着母亲转身走了进了澡堂,李兰的步伐仿佛是垂暮老人似的迟缓,她的头发七年没有清洗了,她的头发倒是乌黑发亮。
李光头在澡堂外面不知道站了有多长时间,站得他先是腿酸,后来脚趾都酸痛起来了。李光头看着很多人从澡堂里满面红光地出来,他们的头发都还是湿淋淋的,有些人看见李光
童铁匠也从澡堂里面走出来,看到李光头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小王八蛋屁股”后,伸手指着澡堂,向他建议:
“去澡堂里偷看多好,屁股多得目不暇接……”
李光头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你懂什么呀,屁股太多了你看得过来吗?你都不知道该看哪一个。”
说着他伸出五根手指,老练地教导童铁匠:“最多不能多过五个,最少不能少于两个。多过五个,你就看糊涂了;少于两个,只有一个,你看是看清楚了,记也记住了,就是没有了比较。”
童铁匠听后满脸的恍然大悟,似乎是崇拜地对李光头说:“你这小王八蛋屁股真是个人材,老子这辈子一定要请你吃一次三鲜面。”
李光头客气地摆摆手,然后纠正童铁匠的话:“叫我‘屁股大王’。”
童铁匠这次接受了李光头的纠正,他说:“你确实是个‘屁股大王’。”
我们刘镇的屁股大王李光头,在我们刘镇的澡堂门外站了差不多有三个小时,他的母亲迟迟没有出来。李光头一会儿急得火冒三丈,一会儿又担心母亲在里面是不是晕倒了?三个小时过去后,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步履蹒跚地跟在几个年轻女子的后面走出了澡堂,李光头看着那几个年轻女子头发上滴着水,说说笑笑地走去,他没有注意那个步履蹒跚的女人正在走向自己,这个满头白发的女人走到李光头面前站住了,轻轻叫了一声:“李光头。”
李光头大吃一惊,他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的母亲。刚才李兰进去时头发还是乌黑的,现在站在李光头面前时已是满头白发。为了纪念宋凡平,李兰八年没有洗头发,现在她一洗,洗掉了满头的黑发,洗出来了满头的白发。
李光头第一次觉得母亲老了,而且像一个奶奶那样的老了。李兰挽着李光头的手臂,吃力地往家中走去,路上遇到几个熟人,他们看见李兰时都是吃了一惊,他们的眼睛都凑到了近前,吃惊地说:
“李兰,你是李兰吗?”
李兰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是的,是我……”李兰回到家中,在镜子前仔细看了自己,她也被自己的突然苍老吓了一跳。然后她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她觉得自己住进了医院以后,可能出不来了。她已经洗掉了满头的酸臭味,她没有马上去医院,她在家里又住了几天。那几天她不是躺在床上,就是坐在桌前,忧心忡忡地看着李光头,不时叹息着对李光头说:
“你以后怎么办?”
李兰开始料理后事了,她最担心的就是李光头,她不知道自己死后儿子会怎么样?她总觉得儿子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好的命运,十四岁就在厕所偷看女人屁股了,十八岁以后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她担心这个儿子今后有可能犯罪牢。
李兰决定去住院治病前,先把儿子的今后安顿好了。她把户口本抱在胸前,让李光头扶着她去了县里的民政局。可怜的李兰觉得自己是地主婆,又是小流氓李光头的母亲,她羞耻地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进民政局的院子,又战战兢兢地向人打听:
“谁管孤儿的事?”
李光头扶着李兰走进了一个房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报纸。李光头一眼就认出了他,七年前就是他用板车把宋凡平的尸体从汽车站拉回他们家中。李光头记得他叫陶青,高兴地指着他说:
“是你啊,你是陶青。”
李兰扯了扯李光头的衣服,觉得儿子刚才那样说话太没有礼貌了,她点头哈腰地说:
“您是陶同志吧?”
陶青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时仔细看了看李光头,好像记起李光头来了。李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声音哆嗦着对他说:
“陶同志,我有事要问问你。”
陶青微笑地说:“进来问吧。”
李兰不安地低下头说:“我成份不好。”
陶青仍然微笑着,他说:“进来吧。”
说着陶青起身搬了一把椅子过去,让李兰坐下。李兰惶恐地走进了屋子,还是不敢在椅子上坐下来。陶青指着椅子说:
“坐下来再说。”
李兰迟疑了一会儿坐了下去,她恭恭敬敬地将户口本递给陶青,用手指着李光头,对他说:“他是我儿子,户口本上有他的名字。”
陶青翻着户口本说:“我看见了,你有什么事?”
李兰苦笑了一下,对他说:“我得了尿毒症,我的日子不长了,我死后儿子就没有亲人了,他能不能拿到救济?”
陶青吃惊地看着李兰,又看看李光头,随即点点头说:“能拿到,每月有八元钱,二十斤粮票,油票和布票是每季度发一次,一直拿到他参加工作为止。”
李兰又忐忑不安地说:“我成份不好,是地主婆……”
陶青笑了,把户口本还给李兰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你放心吧,这事由我经办,你儿子以后找我就行了。”
李兰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因为高兴她苍白的脸上出现了红晕。这时陶青看着李光头嘿嘿地笑了,他说:
“原来你就是李光头,你很有名,还有一个叫什么?”
李光头知道他是在问宋钢,李光头正要回答,李兰不安地站了起来,她知道陶青说李光头很有名就是指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的事,她连着说了几声谢谢,就要李光头扶着她走。李光头扶着李兰走出了屋子,又走出了民政局的院子,李兰这才放心地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感叹道:
“这陶同志真是个好人。”
这时候李光头告诉李兰,宋凡平死在汽车站前,就是这个叫陶青的人把宋凡平的尸体拉回家的。李兰听了这话,突然激动得满脸通红,她不再要李光头搀扶了,一个人快步走回了民政局的院子,走进了刚才的房间,她对陶青说:
“恩人,我给你叩头啦。”
李兰的身体差不多是摔下去似的叩了一个响头,她把自己的额头磕破了。接下去她呜呜地哭了,陶青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是李兰的哭诉让他明白了这个女人为什么给他叩头。陶青赶紧上前伸出双手要把她扶起来,李兰跪着又给他叩了两个响头,接下去陶青像是哄孩子似的说了很多好话,才把李兰扶了起来,陶青搀扶着李兰一直走到民政局的大门外,分手的时候陶青竖起大拇指,低声对李兰说:
“宋凡平,了不起。”
李兰激动得浑身哆嗦,当陶青走回民政局的院子后,李兰抹着眼泪,对李光头欣喜地说:
“听到了吧,听到刚才陶同志说的话了吧……”
李兰离开民政局以后,又去了棺材铺。她额头渗着血,走几步歇一歇,每次歇下来的时
“宋凡平,了不起。”
然后她的手臂向着前方挥动了一下,骄傲地对李光头说:“刘镇全城的人心里都这么想,只是他们嘴上不敢这么说。”
李光头搀扶着李兰走得比乌龟还要慢,走到了棺材铺,李兰坐在了门槛上,喘着气抹了抹额头上流出的血,笑着对里面的人说:
“我来了。”
棺材铺的人都认识李兰,他们问她:“这次给谁买棺材?”
李兰不好意思地说:“给我自己买。”
他们先是一怔,然后笑了起来,他们说:“没见过活人给自己买棺材的。”
李兰也笑了,她说:“是啊,我也没见过。”
李兰伸手指着李光头继续说:“儿子还小,不知道该给我买什么样的棺材,我先挑选好了,以后他来取就行了。”
棺材铺的人全都认识大名鼎鼎的李光头,他们嘻嘻怪笑地看着站在门口若无其事的李光头,对李兰说:
“你儿子不小啦。”
李兰垂下了头,知道他们为什么怪笑。李兰挑选了一具最便宜的棺材,只要八元钱。和宋凡平的一样,也是没有上油漆的薄板棺材。她双手抖动着从胸口摸出手帕包着的钱,先付给他们四元,说剩下的四元来取棺材的时候再付清。李兰去民政局解决了李光头的孤儿救助金,又去棺材铺给自己订好了棺材,她心里的两块石头落地了,应该第二天就去住院治病,可她曲指一算,再过六天就是清明节了,她轻轻摇起了头,说清明那天她要去乡下给宋凡平扫墓,等过了清明节再去医院。
李兰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走歇歇来到了刘镇的新华书店,在文具柜台买了一叠白纸,抱在胸前走走歇歇回到家里,坐在桌前开始制作起了纸元宝和纸铜钱。宋凡平死后的每一个清
这时的李兰病得没有力气了,做完一个纸元宝就要歇上一会,在给纸铜钱划线时,给纸元宝写上“金”“银”两字时,她的手不停地哆嗦。一个下午的活,李兰做了整整四天。李兰把完工的纸元宝整齐地放进篮子里,把白线串起来的纸铜钱小心地放在纸元宝的上面,她微笑了一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流下了眼泪,她觉得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给宋凡平上坟扫墓了。
晚上的时候,李兰把李光头叫到床前,仔细看了看儿子,觉得儿子长得一点都不像那个叫刘山峰的人,李兰欣慰地笑了笑,然后有气无力地对李光头说:
“后天是清明节,我要去乡下扫墓,我没有力气走那么长的路……”
“妈,你放心,”李光头说,“我背着你去。”
李兰笑着摇摇头,她说起了另一个儿子,她说:“你明天去乡下把宋钢叫来,你们兄弟两个轮流背着我去。”
“不用叫宋钢来,”李光头坚定地摇着头,“我一个人就行。”
“不行,”李兰说,“路太长,你一个人背着我太累。”
“累了我们就找棵大树,”李光头挥着手说,“在下面坐下来歇一会儿。”
李兰还是摇头说:“你去把宋钢叫来。”
“我不去叫宋钢,”李光头说,“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李光头说着打起了呵欠,他要去外面的屋子睡觉了,他走到了门口时回头对李兰说:“妈,你放心,我保证把你舒舒服服地弄到乡下去,再把你舒舒服服地弄回城里来。”
已经十五岁的李光头在外屋的床上躺下来,只用了五分钟时间,就想出办法来了,然后他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鼾声立刻就起来了。
第二天下午了,李光头才不慌不忙地走出家门,他先去了医院,在医院的走廊上晃来晃
然后李光头提着空输液瓶大摇大摆地走上了街道,不时将输液瓶举到眼前晃一晃,看看里面剩下的葡萄糖液究竟有多少?李光头觉得可能有半两之多,为了获得准确的答案,他走进了街边一家酱油店,举起瓶子向卖酱油的售货员摇晃起来,咨询里面有多少葡萄糖?卖酱油的售货员是这方面的老手了,他接过输液瓶晃了两下,就知道里面的份量了,说瓶里的葡萄糖液多于半两少于一两。李光头十分高兴,接过瓶子晃动着说:
“这可是营养啊。”
李光头得意洋洋地提着多于半两少于一两的葡萄糖,走向了童铁匠的铺子。李光头知道童铁匠有一辆自己的板车,李光头打起了童铁匠板车的主意,想从童铁匠那里借出来用一天,把李兰拉到乡下去扫墓。李光头来到了铁匠铺,站在门口看着童铁匠在里面挥汗如雨地打铁,李光头看了一会儿后挥挥手,像个前来视察的领导那样说:
“歇一会儿,歇一会儿。”
童铁匠放下手里的铁锤,撩起毛巾擦着满脸的汗水,看着李光头一付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嘴脸走进来,在他童年时搞过男女关系的长凳上舒服地坐下来。童铁匠说:
“你这小王八蛋来干什么?”
李光头嘿嘿笑着说:“我是来要债的。”
“他妈的,”铁匠甩了甩手里的毛巾,“老子什么时候欠你这个小王八蛋债啦?”李光头还是嘿嘿笑着,他提醒童铁匠:“两个星期前,在澡堂门口,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童铁匠想不起来了。
李光头得意地指指自己的鼻子说:“你说我李光头是个人材,你说你这辈子一定要请我吃一碗三鲜面。”
童铁匠想起来了,他把毛巾挂回脖子上,蛮横地说:“老子是说过这句话,你能怎么样?”
李光头开始拍马屁奉承童铁匠了,他说:“你童铁匠是什么人物?你童铁匠一声吼,刘镇也要抖三抖。你童铁匠说出的话,不会收回吧?”
“你这个小王八蛋。”
童铁匠笑着骂了一声,李光头这么一说,他蛮横不起来了,他想了想后也得意起来,他说,
“我是说这辈子请你吃一碗三鲜面,我这辈子还长着呢,哪天请你吃?我现在还不知道。”
“回答得好!”
李光头竖起大拇指夸奖一声,然后嘿嘿笑着切入正题了,他说:“这样吧,我不吃你的三鲜面,你把板车借我用一天,就算抵消了三鲜面的债。”
童铁匠不知道李光头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他说:“你借我的板车干什么?”
“唉!”李光头叹息一声,告诉童铁匠:“我妈要去乡下给我爸扫墓,你知道我妈病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我借你的板车把她拉过去。”
李光头说着将手里的输液瓶放在了长凳上,童铁匠指指输液瓶说:“这瓶子干什么?”
“这是军用水壶。”李光头夸张地说,然后他解释起来,“去乡下的路太长,太阳又晒着,我妈路上渴了怎么办?瓶子里装上水,让我妈路上喝,这瓶子就是军用水壶啦。”
童铁匠“嗨”地叫了一声,他说:“看不出来,你这个小王八蛋还是个孝子。”
李光头谦虚地笑了笑,举起输液瓶晃了晃,对童铁匠说:“这里面还有多于半两少于一两的葡萄糖营养。”
童铁匠豪爽地说:“看在你是孝子的份上,我把板车借给你啦。”
李光头连声说着谢谢,然后拍拍长凳,又向童铁匠招招手,满脸神秘地让童铁匠坐过来,李光头说:“我不会白借你的板车,我要报答你,这叫善有善报。”
童铁匠不明白:“什么善有善报?”
李光头悄声说:“林红的屁股……”
“噢——”童铁匠恍然大悟
满脸神秘的童铁匠坐到了满脸神秘的李光头身旁,李光头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了林红屁股的秘密,说到最紧张最激动人心的时候,李光头的嘴巴不动了。童铁匠等了一会儿,李光头嘴巴重新动起来,说的不是林红的屁股了,说的是赵诗人如何在这关键的时候一把将他揪了上去。童铁匠大失所望,站起来磨拳擦掌,来回走了几步,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这王八蛋赵诗人……”
虽然对林红的屁股一知半解,童铁匠对李光头仍然是满腔热情,他把板车借给李光头的时候,对李光头说:
“你以后要用板车了,说一声,拉走就是。”
李光头把医院偷来的葡萄糖输液瓶插在衣服口袋里,拉着童铁匠的板车来到了余拔牙面前,他看中了余拔牙的藤条躺椅。他要把余拔牙的藤条躺椅借出来绑在童铁匠的板车上,让李兰舒舒服服地躺着去乡下。
李光头来的时候,余拔牙正躺在他的藤条椅子里昏昏欲睡,李光头把童铁匠的板车往地上响亮地一放,余拔牙吓得浑身一颤,睁开眼睛看到在他面前的是李光头和一辆板车,知道这两个都不是顾客,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李光头继续像个视察的领导那样走到油布雨伞下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看桌子上的钳子,看看桌子上的牙齿。
这时候是文革后期了,革命不再是滚滚洪流,革命是涓涓细流了。余拔牙不需要再用拔错的好牙来表明自己的阶级立场,拔错的好牙摆在桌子上反而影响他的拔牙声誉。余拔牙与时俱进地又将好牙们藏起来了,和他的钞票们藏在一起,余拔牙心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革命的涓涓细流有一天还会变成滚滚洪流,那时候他还得将这些好牙拿出来摆在桌子上。
李光头盯着桌子看了一会,没有看到好牙,李光头敲敲桌子,大声问躺椅里闭着眼睛的余拔牙:
“好牙呢?那些好牙呢?”
“什么好牙?”余拔牙很不高兴地睁开眼睛。
“就是你拔下的那些好牙,”李光头指指桌子说,“以前就放在这张桌子上。”
“放屁。”余拔牙支起身体愤怒地说,“我余拔牙从来没有拔过好牙,我余拔牙拔出来的全是坏牙。
李光头没想到余拔牙如此生气,立刻陪上笑脸,也像余拔牙那样与时俱进了,李光头拍着自己的脑门说:
“是,是,你余拔牙从来没有拔过好牙,一定是我记错了。”
李光头说着将那把凳子拉到余拔牙的躺椅前,坐下来开始奉承余拔牙了,就像刚才奉承
“你余拔牙是方圆百里第一拔,你余拔牙就是闭着眼睛拔,拔出来的也一定是坏牙。”
余拔牙转怒为喜了,他点点头笑着说:“这话说得公道。”
李光头觉得时机成熟了,他用话去引导余拔牙:“你余拔牙在这里呆上十多二十来年了,刘镇的姑娘全见过了吧?”
“别说是姑娘,”余拔牙得意地说,“刘镇的老太太我也全见过了,谁家的姑娘出嫁了,谁家的老太太出殡了,我当天就知道。”
“你说,”李光头继续引导余拔牙,“刘镇的姑娘里面,谁最漂亮?”
“林红,”余拔牙不加思索地说,“当然是林红。”
“你说,”李光头嘿嘿笑起来,“刘镇上上下下这么多男人里面,谁见过林红的光屁股?”
“是你,”余拔牙伸手指着李光头哈哈大笑起来,“就是你这个小王八蛋。”
李光头当仁不让地点点头,低下头悄悄问余拔牙:“你想不想听听林红的屁股?”
哈哈大笑的余拔牙立刻一脸严肃起来,从躺椅里支起身体,对着巷子东张西望了一番,等到近处没人了,悄声对李光头说:
“说!”
余拔牙眼睛闪闪发亮,张开的嘴巴像是在等着天上掉下来馅饼。李光头的嘴巴这时候老谋深算地闭上了,就像我们刘镇某些男群众所说的,这个十五岁的小王八蛋比五十岁的老王八蛋还要精明世故。余拔牙看到李光头的嘴巴紧闭,连条缝都没有了,焦急地催促起来:
“说呀!”
李光头不慌不忙地摸了摸余拔牙的藤条躺椅,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把这躺椅借我用一天,我就把林红屁股的每个毫米都告诉你。”
余拔牙一听要借用他的躺椅,立刻摇头了:“这不行,没有了这躺椅,我余拔牙怎么给顾客拔牙。”
李光头耐心地开导他:“没有了躺椅,还有凳子,别说是坐着,顾客就是站着,也难不倒你这方圆百里第一拔。”
余拔牙嘿嘿笑了两声,他在心里权衡起了利弊,觉得借出去一天的躺椅,换来美人林红屁股的秘密,不失为一桩合算的买卖。余拔牙点头同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说:
“一天,只借你一天。”
李光头的嘴巴凑到了余拔牙的耳边,抑扬顿挫地说了起来。经过了五十六碗三鲜面的锤炼,再经过赵诗人和刘作家文学语言的熏陶,李光头已经把林红的屁股说得出神入化了,说得比天上仙女的屁股还要引人入胜。余拔牙听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风起云涌。当余拔牙的脸上出现听鬼故事的表情时,也就是最激动人心的段落来到时,李光头的嘴巴突然不动了,他的眼睛看到了余拔牙的油布雨伞,他心里打起了油布雨伞的主意。余拔牙急得叫了起来:
“说下去呀。”
光头抹了一下嘴巴,指指油布雨伞说:“这把伞也要借我用一天。”
“你这是得寸进尺。“余拔牙生气地说:“你借走了我的躺椅,再借走我的伞,只剩下这张桌子,我这堂堂拔牙铺就成了拔光了毛的赤膊麻雀。”
李光头晃着脑袋说:“也就是明天没有毛,后天你就有毛了。”
余拔牙好比是读章回小说,读到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处,余拔牙心急如焚,只好同意把油布雨伞也借给李光头。李光头又说了两句林红的屁股,接下去余拔牙听到的是赵诗人的手了。余拔牙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他满脸疑惑地说:
“怎么会事?林红好端端的屁股怎么就成了赵诗人的手了?”
“我也没办法。”李光头无奈地说,“那个王八蛋赵诗人坏了我的好事,也坏了你的好事。” 余拔牙气糊涂了,他的怒火全冲着赵诗人去了,他咬牙切齿地说:“这姓赵的王八蛋,老子非拔掉他一颗好牙不可。”
李光头拉着童铁匠的板车,车上放着余拔牙的躺椅和油布雨伞,又去了我们刘镇百货公司的仓库,李光头在仓库里巧言令色,把林红的屁股秘密又出卖了一次,借出了一堆麻绳。李光头大功告成了,口里吹着革命歌曲的旋律,拉着板车在大街上嘎吱嘎吱地凯旋回家了。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兰已经睡了,想到自己明天要走很长的路去乡下,李兰吃过晚饭早早就上床了。自从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名扬刘镇以后,李兰就管不住这个儿子了,儿子经常深夜回家,李兰只能唉声叹气。
李光头回家时看到屋里黑着灯,知道母亲睡了,他轻轻地放下板车,悄悄地打开屋门,摸到灯绳拉亮电灯,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母亲给他留着的晚饭。然后李光头开始干活了,借着屋里的灯光和屋外的月光,李光头先把躺椅放到板车上,用麻绳将躺椅和板车牢牢固定在一起。躺椅的扶手上有一个插杯子的孔,李光头打开油布雨伞,将伞把插进孔里,让油布雨伞在躺椅上面张开,李光头再用麻绳将油布雨伞牢牢固定在躺椅和板车上。
此刻已是夜过三更,李光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麻绳将关键的地方再加固一道。最后的加固完成后,李光头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板车走了两圈。李光头嘿嘿笑个不停,他觉得板车、躺椅和油布雨伞三位一体结结实实了,好像胳膊、腿和身体长在一起那样。李光头满意地打着呵欠,走回屋里睡觉了。李光头躺下后发现自己睡不着,他担心屋外的杰作被人偷走,干脆抱着被子来到了屋外,爬上了童铁匠的板车,躺在了余拔牙的躺椅上,李光头心里一下子踏实了,眼睛一闭鼾声就起来了。
天亮的时候,李兰起床后看到李光头的床空着,被子也没有了,李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摇摇头打开屋门后,失声惊叫起来,她看见了一辆世界上最稀奇古怪的板车,她的儿子裹着被子就睡在板车上的躺椅里,上面张开着一把很大的油布雨李兰的惊叫让李光头从睡梦里醒来了,他看到母亲吃惊的表情,揉了揉眼睛爬下了板车,得意万分地告诉李兰,板车是童铁匠的,躺椅和油布雨伞是余拔牙的,这些捆绑着的麻绳是从百货公司仓库借来的。李光头对李兰说:
“妈,这下你就舒服啦!”
李兰看着这个混世魔王儿子,心想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李兰觉得自己不认识李光头了,这个儿子总会隔三差五地弄出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母子两个吃过早饭以后,李光头提起热水瓶,小心翼翼地往葡萄糖输液瓶里灌水,一边灌着水,一边告诉李兰:
“这里面有多于半两少于一两的葡萄糖营养。”
然后李光头体贴地将自己的被子整齐地铺在躺椅上,他说路上颠簸,身体下面有被子就不怕颠簸了。李光头左脚压住板车的把手,体贴地将李兰扶上了板车,又体贴地扶着她在躺椅里躺下来。李兰手里抱着纸元宝和纸铜钱的篮子,躺在了板车里的躺椅上,她看着头顶上的油布雨伞,知道是为她挡雨遮太阳的。李光头把含有葡萄糖营养和装满了水的输液瓶递到李兰怀里,说是路上让她解渴。李兰接过输液瓶时眼泪涌了出来,李光头看到李兰哭了,吃惊地问:
“妈,你怎么啦?”
“没怎么,”李兰擦擦眼泪,笑着说,“好儿子,我们走吧。”
这天清晨李兰坐上了我们刘镇有史以来最豪华的板车,由李光头拉着,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招摇过市。刘镇的群众目瞪口呆,一个个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此组装起来的板车就是在梦里也没有见过。有群众叫着李光头的名字,打听这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这东西?”李光头得意地回答:“这是我妈的专板车。”
群众听了一头雾水,问李光头:“什么专板车?”
“专板车都不知道?”李光头骄傲地说,“毛主席坐的飞机叫专机,毛主席坐的列车叫专列,毛主席坐的汽车叫专车,为什么?因为别人不能坐。我妈坐的板车叫专板车,为什么?也是别人不能坐。”群众恍然大悟地笑起来,李兰也忍不住笑出声音。李兰看着儿子拉着她坐的专板车,在大街上走得雄纠纠气昂昂,心里是百感交集,这个儿子曾经和那个叫刘山峰的人一样带给她耻辱,现在又像宋凡平那样让她感到骄傲了。
我们刘镇的女群众觉得李兰的专板车更像是花轿,她们咯咯笑个不停,叫着李兰的名字说:
“你今天是出嫁吧?”
“不是的,”李兰羞红了脸,“我是去乡下给我丈夫扫墓。”
李光头拉着李兰的专板车走出了南门,走上了乡间的泥路。听到板车轮子的嘎吱声更加响亮的时候,李兰知道板车过了那座木桥,板车开始在乡间的泥路上颠簸了。李兰呼吸到了乡间的气息,清新的春风扑面而来,李兰在油布雨伞下支起身体,她看到金黄的油菜花在田野里一片片地开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到田埂弯弯曲曲,两旁的青草像是让田埂镶上了两条绿边;她看到了房屋和树木在远处点点滴滴;她看到近处池塘里的鸭子在浮游,甚至看到了鸭子在水中的倒影;她看到了麻雀在路旁飞翔……这是李兰最后一次走在这条泥路上了,在板车的颠簸里,李兰看到的春天是如此广阔和美丽。
然后李兰看着前面卖力拉着板车的儿子,李光头的身体都躬下去了,他不停地举手擦一下脸上的汗水,李兰心疼地叫着儿子的名字,要他放下板车歇一歇,李光头摆着头说他不累。李兰拿起输液瓶要李光头停下来喝几口水,李光头还是摆着头说他不渴,他说:
“这葡萄糖营养水是给你喝的。”
李兰这时候知道了她的儿子有多么好,她欣慰地哭了,欣慰地笑了,她在板车里呜咽说:
“好儿子,求你了,求你歇一歇,求你喝口水。”
这时候李光头已经看到站在远处村口的宋钢了,还看到了宋钢的爷爷背靠着树坐在地上。每年的清明节,宋钢和他爷爷都会在村口等着他们的来到。宋钢手搭凉棚,看着远处过来的这一辆奇怪的板车,他没有想到这是李光头拉着李兰来了。李光头看到宋钢以后,躬着的身体抬起来一些,他拉着板车奔跑起来了,李兰的身体在颠簸的板车里剧烈摇晃,李光头大声喊叫:宋钢,宋钢……”
宋钢听到了李光头的喊叫后,挥舞着手奔跑过来,宋钢也大声喊叫起来:
“李光头,李光头……”李兰给宋凡平扫墓回来,躺在床上想了想,觉得该办的事都办了,第二天她放心地住进了医院。正如李兰自己预感的那样,住院后她的病情逐渐加重,她确实出不来了。两个月以后,李兰只有借助导尿管才能排尿,而且高烧不退,她长时间的昏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李兰病情加重后,李光头没有再去学校,整日守候在母亲的病床前,深更半夜时李兰从昏睡里醒来,常常看到儿子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李兰泪水长流,一声声吃力地叫儿子的名字,要儿子回家去。
李兰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她无限想念起了另一个儿子,她让李光头把耳朵挨到她的嘴边,声音轻的跟蚊子叫声似的,说了一遍又一遍,要李光头去乡下把宋钢叫来。
去乡下的路太长,来去要半天,李光头想着医院里的母亲需要自己看护,他没有去乡下,走到南门外的木桥上就站住了,他在桥栏上坐了两个小时,见到一个出城的农民就问他是哪个村的,问了十多个,都不是宋钢他们村的。后来一个抱着一头猪崽的老头走过来,那时李光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心想自己要像个马拉松运动员那样长跑去乡下了,这个老头说出的正是宋钢的村庄,李光头猛地从桥栏上跳下来,差一点抱住这个老头了,李光头喊叫着说话,让老头给宋钢传个口信,让宋钢赶快进城:
“十万火急的事,找一个叫李光头的人。”
宋钢来了,清晨就敲响了李光头的屋门。李光头在医院里一直守护到天亮,宋钢来敲门的时候,李光头刚刚睡下,他睡意朦胧地打开屋门,这时的宋钢已经比李光头高出一头了,宋钢紧张地问李光头:
“出了什么事?”
李光头揉着眼睛说:“妈妈快不行了,她要见你,你快去医院吧。”
宋钢当时就哭了,李光头说:“别哭了,快去吧,我睡一会儿就来。”
宋钢掉头向着医院奔跑,李光头关上门继续睡觉。李光头打算只睡一会儿,连日的疲惫让他一觉睡到了中午,当他起床来到医院的病房时,见到的情景让他吃惊,李兰竟然坐起来了,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响亮多了,宋钢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正在说着乡下的事。李光头心想她是不是见到宋钢病就好了一半?李光头不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李兰在生命行将结束的时候突然来了精神,她看到李光头进来时还笑了起来,她心疼地说:“你瘦了很多。”
李兰说她非常想念自己的家,她对医生说今天感觉好多了,两个儿子都在身边了,她想回家去看看。医生知道她快不行了,觉得让她回家看看也可以,就点头同意了,但是警告李光头和宋钢,不能超过两个小时。
比李光头高大的宋钢背着李兰走出了医院,他们走在街道上,李兰的眼睛像是婴儿的眼睛那样,惊奇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房屋,有几个认识她的人还叫她的名字,问她身体好些了吗?李兰显得非常高兴,她说好些了。走过灯光球场时,李兰又想起了宋凡平,她的手搂着宋钢的肩膀,满脸幸福的表情,她说:
“宋钢,你越来越像爸爸了。”
回到了家中,李兰无限深情地看着桌子、凳子和柜子,无限深情地看着墙壁和窗户,无限深情地看着屋顶的蜘蛛网和桌上的灰尘,她看来看去的眼睛像是海绵在吸水那样。她在凳子上坐下来,宋钢站在身后扶着她,她让李光头把抹布拿给她,她细心地擦起了桌子上的灰尘,一边擦着一边说:
“回家真好。”
接着她觉得很累了,李光头和宋钢帮助她在床上躺下来,她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让李光头和宋钢像上课的学生那样并排坐在床前,她声音虚弱地对两个儿子说:
“我要死了……”
宋钢呜呜地哭了,李光头也低头擦起了眼泪,李兰对两个儿子说:
“别哭,别哭,好儿子……”
宋钢听话的点点头,不再哭了,李光头的头也抬起来了。李兰继续说:
“我已经订好了棺材,你们把我埋葬在爸爸身边,本来我说过要等你们长大了再去陪他的,我对不起你们,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宋钢哇地哭出声来,宋钢的哭声让李光头的头又低下了,又擦起了眼泪,李兰又说:
“别哭,别哭。”
宋钢擦着眼泪止住了哭声,李光头的头还低在胸前,李兰微笑了一下说:
“我身体很干净,死了以后不用再洗了,穿的衣服只要干净就行,就是不要给我穿毛衣,毛衣上有很多结,会在阴间缠住我的,给我穿棉布的衣服……”她说累了,闭上眼睛又睡了一会儿,十来分钟后她眼睛又睁开了,对两个儿子说:
“刚才听到你们爸爸在叫我。”
李兰甜蜜地笑了笑,让宋钢把床下的一只木箱子拉出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李光头和宋钢打开后,一包是染上宋凡平鲜血的泥土,一块手帕包着那三双古人用的筷子,还有就
“他还没来得及看照片呢。”
古人用的筷子她也要带走,染上宋凡平鲜血的泥土她也要,她说:“等我躺到棺材里,你们就把这些血土撒在我身上……”
说着要两个儿子扶她一下,帮助她把手伸进了泥土。七年过去了,这些染血的泥土已经完全黑了,她的手在泥土里摸索着,她说:
“里面很暖和。”
李兰甜蜜地笑了笑,她说:“我马上要见到你们爸爸了,我很高兴,七年了,他等了我七年,我有很多故事要讲给他听,很多宋钢的故事,很多李光头的故事,几天几夜也讲不完啊。”
李兰看着李光头和宋钢又哭了:“可是你们怎么办?你们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我放心不下,我的两个儿子,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们是兄弟,你们要互相照顾……”
李兰说完后闭上了眼睛,她似乎是睡着了一会儿,她眼睛再次睁开后,让李光头上街去买几个包子。李兰把李光头支走后,拉住了宋钢的手,说出了自己最后的遗嘱,她说:
“宋钢,李光头是你弟弟,你要一辈子照顾他……宋钢,我不担心你,我担心李光头,这孩子要是能走正道,将来会有大出息;这孩子要是走上歪路,我担心他会坐牢……宋钢,你要替我看好李光头,别让他走上歪路;宋钢,你要答应我,不管李光头做了什么坏事,你都要照顾他。”
宋钢抹着眼泪点着头说:“妈妈,你放心,我会一辈子照顾李光头的。只剩下最后一碗饭了,我会让给李光头吃;只剩下最后一件衣服了,我会让给李光头穿。”
余华小说4
第二天这些红袖章换了一种刑罚,又让他趴在地上,找来一把铁刷子,刷他的脚心,他又疼又痒,胳膊和腿像是游泳似的抽动起来,戴红袖章的人站在一旁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还问他: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孙伟的父亲嚎叫着浑身抽动,还要嚎叫着回答他们的问题,他眼泪汪汪地说:“我,我,我不知道……”
一个红袖章笑着问他:“你会游泳吧?”
孙伟的父亲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他还要回答:“会,会……”
“这叫鸭子凫水。”红袖章们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说,“你现在就是鸭子凫水了。”
第三天这些戴红袖章的人仍然没有放过孙伟的父亲,他们拿根烟点燃了立在地上,让孙伟父亲把裤子脱下来。孙伟父亲脱下裤子的时候脸都疼歪了,上下的牙齿敲击到一起像是童铁匠打铁的声响。那只野猫把他的两条腿全部抓烂了,裤子又粘连在了伤口上,他在脱下裤子时仿佛是脱下一层皮肉似的疼痛,裤子脱下来时脓血流满了他的双腿。他们让他把肛门对着立在地上的烟头坐下去,他含着眼泪坐了下去。有一个红袖章还趴到了地上,脑袋挨着地观察着,指挥着他的屁股,一会儿让他往左一点,一会儿让他往右一点,眼看着烟头对准他的肛门了,这个人一挥手下了命令:
“坐下去!”
孙伟的父亲对着燃烧的烟头坐了下去,他感觉到烟头烧着了肛门,发出了长长的“吱吱”声,这时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只是闻到了皮肉烧焦后的气味。那个红袖章还在喊叫着:“坐下去!坐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烟头压在了肛门下面,烟头“吱吱”地烧糊了他的肛门,接着熄灭了。他像是死了一样坐在地上,红袖章们捧腹大笑,其中有一个问他:
“你知道这叫什么?”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知道。”
“这叫肛门吸烟。”这个红袖章踢了他一脚,“记住了吗?”
他垂着头说:“记住肛门吸烟了。”
孙伟的父亲在那个惨叫声夜夜不绝的仓库里受尽折磨,他的两条腿越来越肿,每天都在流着脓血,每天都在发出一阵一阵的恶臭。他每次拉屎都是痛不欲生,他不敢拿纸去擦,一擦肛门就是一阵剧疼,他的屎积在烧焦的肛门处,他的肛门开始腐烂了。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破烂了,站着的时候疼痛,坐着的时候疼痛,躺着的时候疼痛,动的时候疼痛,不动的时候也疼痛。
他生不如死,还要继续忍受着新的折磨,只有在深夜时才会有片刻的安宁,他浑身疼痛地躺在床上,唯一不疼痛的地方就是他的思想,那时候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想着儿子和妻子。他不停地去想儿子下葬在什么地方?他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了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他心想儿子就埋葬在青山和绿水之间,他有时觉得这美丽的地方好像很熟悉,有时又觉得很陌生。然后他又不停地去想妻子现在怎么样了?他想象到了她失去儿子后的痛苦,她一下子瘦了很多,她很少出门了,寂静无声地坐在家中,等待着他的回去。
他每天都有着自杀的念头,而且越来越强烈,好在他每个深夜都在不停地想着儿子和孤立无援的妻子,才让他一天一天苦熬过来,他觉得自己的妻子每天都会走到仓库的大门前,指望着能够见到他一面,所以仓库的大门每次打开时,他都要紧张地向外面张望。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跪在地上叩头哀求着一个红袖章,假如他妻子来探望他,能不能让他到门口去见一眼。他是这时候知道妻子疯了,知道妻子赤身祼体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那个红袖章嘿嘿笑着,叫来了另外几个红袖章,他们告诉他,他的妻子早就是个疯子了。他们站在他面前,嬉笑地议论着他妻子的身体,说她的奶子很大,可惜下垂了;说她的阴毛很多,可是太脏了,上面还沾着稻草……孙伟的父亲当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难过的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到了晚上他浑身疼痛地躺在床上,这时候他的思想也疼痛了,他脑子里像是有个绞肉机在绞动着他的脑浆,让他脑袋里疼痛难忍。凌晨两点时他有了片刻的清醒,这时候他正式决定自杀了,这个想法让他脑子里的疼痛立刻消失了,他的思想也立刻健康了。他清晰地想起来床下有一根大铁钉,差不多一个多月前他就看见过,他第一个自杀的念头就是来自于这根大铁钉,最后一个自杀的念头也回归到了这根大铁钉上。他起身下了床,跪在地上摸索了很久,摸
“我来了。”他右手的砖头砸在了头顶的大铁钉上,铁钉好像砸进了脑壳,他的思维仍然是清晰的,他举起右手准备砸第二下时,他想到疯了的妻子,想到她从此流离失所,不由流下了眼泪,他轻声对妻子说一声:
“对不起。”
他砸下去了第二下,铁钉又插进去了一些,似乎碰上脑浆了,他的思维还在活动着。他最后想到的是那些戴红袖章的恶棍们,他一下子仇恨满腔怒火冲天了,他瞪圆了眼睛,在黑暗里对着假想中的这些红袖章,疯狂地吼叫了一声:
“我要杀了你们!”
他使出了生命里所有的力气,一下子将大铁钉砸进了自己的脑袋,是全部砸了进去,那块砖头一下子粉碎成了十多块。
孙伟父亲最后的那声怒吼,让仓库里所有的人都从睡梦里惊出一身冷汗,就是那些红袖章们也是战战兢兢,他们拉亮了电灯以后,看到孙伟的父亲斜靠着坐在墙角,瞪圆了眼睛一动不动,地上是砸碎了的砖头。起初还没人觉得他自杀了,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一个红袖章还对着他骂起来:
“他妈的,起来,他妈的还敢瞪眼睛……”
这个红袖章走上去踹了他一脚,他顺着墙壁倒下了,红袖章这才吓了一跳,倒退了几步后,让两个被关押的犯人上去看看。这两个人走上去蹲在那里,把孙伟父亲看了又看,只看到他浑身的伤口,看不出来他是怎么死的。这两个人又把孙伟父亲扶了起来,扶起来时看见他头顶上全是新鲜的血,两个人仔细看了看他的头顶,又伸手去摸一摸,终于知道了,两个人同时惊叫起来:
“有一根铁钉,他把铁钉砸进脑袋啦。”
孙伟父亲令人匪夷所思的自杀,迅速传遍了我们刘镇。李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几个邻居站在她的窗外议论着孙伟父亲的自杀,他们的嘴里一片唏嘘之声,他们连连说着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无法想象……他们说那根大铁钉足足有两寸多长,他怎么就把它全部砸进了自己的脑袋,而且砸得和脑袋一样平整,砸得就像打造柜子时用的铁钉一样,一点都没有露在外面,用手去摸都摸不着钉帽。他们说到这里声音都抖起来了,他们说他怎么下得了手,这么长的一根铁钉,就是往别人的脑袋砸进去,心也会发虚,手也会发抖,更不用说是砸进自己的脑袋了……李兰站在窗前听着,当他们走开后,李兰转过身来凄凉地笑了笑,她对自己说:“人要是真想死了,总能有办法。”刘镇的大街上越来越混乱,几乎每天都有革命群众在斗殴。李光头不明白这些同样戴着红袖章,同样挥着红旗的人为什么互相打起来了?他们用拳头、用旗杆、用木棍打成一团时,像是一群豺狼虎豹。有一次李光头看见他们用上菜刀和斧子了,很多人鲜血淋淋,木头电线杆上、梧桐树上、墙壁上和街道上都留下了他们的斑斑血迹。
李兰不再让李光头出门了,她担心李光头会从窗口溜出去,就把窗户钉死了。李兰早晨
就在李光头极其孤独的时候,宋钢长途跋涉来看望他了。宋钢带着五颗大白兔奶糖,没有告诉他的爷爷,早晨就走出了村庄,沿途打听着去刘镇的路怎么走?快到中午时走到了李光头家的窗外,他敲着窗户喊叫:
“李光头!李光头……你在里面吗?我是宋钢。”
那时候李光头无聊的快要在床上睡着了,宋钢的喊叫让他蹦跳起来,他扑向了窗户,也敲着玻璃喊叫起来:
“宋钢!宋钢!我在里面。”
宋钢在外面叫着:“李光头,你开门呀!”
李光头说:“门外面锁上了,打不开。”
“你把窗户开。”
“窗户被钉死了。”李光头和宋钢这对兄弟敲着窗户激动地喊叫了好一阵子,下面的窗格玻璃被李兰糊上了报纸,兄弟两个看不见对方,只能喊叫着让对方听到。后来李光头搬了把凳子到窗前,通过凳子站到了窗台上,最上面的窗格玻璃没有糊上报纸,李光头终于看到了宋钢,宋钢也终于看到了李光头。宋钢穿着宋凡平出殡时的那一身衣服,仰脸看着李光头,对李光头说:
“李光头,我想你了。”
宋钢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光头双手敲打着玻璃,哇哇叫着:“宋钢,我也想你。”
宋钢从口袋里摸出了五颗大白兔奶糖,捧在手里举起来给李光头看,他说:“你看见了吗?我给你的。”
李光头看见了大白兔奶糖,惊喜万分地叫道:“宋钢,我看见了,宋钢,你真好。”
李光头嘴里的口水横七竖八地流了起来,可是窗玻璃隔开了他和宋钢手里的奶糖,让他吃不到奶糖,他对着宋钢喊叫:
“宋钢,你想想办法,把奶糖弄进来。”
宋钢放下了举起的手,想了想后说:“我从门缝里塞进去。”
李光头赶紧下了窗台,下了凳子,凑到了门上,在最粗的那条门缝里看到了糖纸塞进来了,在缝里抖动着,糖果却进不来,宋钢在外面说:
“塞不进去。”
李光头急得抓耳挠腮,他说:“你想想别的办法。”
李光头听着宋钢在门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过了一会儿他说:“实在塞不进去……你先闻一闻吧。”
宋钢的奶糖贴在外面的门缝上,李光头的鼻子贴在里面的门缝上,李光头使劲吸着气,终于闻到了丝丝奶香,李光头不由哇哇哭了起来,宋钢在门外说:
“李光头,你哭什么?”
李光头哭着说:“我闻到大白兔奶糖了。”
宋钢在门外咯咯地笑了起来,李光头听到了宋钢的笑声后,也破涕为笑了。李光头哭一声笑一声,又笑一声哭一声。后来两个孩子靠着门板坐在了地上,隔着门板背靠背说了很多话。宋钢告诉李光头乡村的事,他说他学会了捕鱼,学会了爬树,学会了插秧和割稻子,学会摘棉花。李光头告诉宋钢城里发生的事,告诉宋钢,长头发的孙伟死了,那个点心店的苏妈也被揪出来挂上大木牌了。说到长头发孙伟是怎么死的时候,宋钢在外面抽泣了,他说:“他真可怜。”
两个孩子隔着门板亲密无间地说着话,一口气说到了下午,门外的宋钢看到阳光斜照到井那边去了,赶紧站了起来,敲着门对里面的李光头说,他要走了。他说回家的路很长,要早点回去。李光头在里面敲着门,哀求宋钢再和他说会儿话,李光头说:
“天还没黑呢……”
宋钢敲着门说:“要是天黑了,我会迷路的。”
宋钢走的时候把五颗大白兔奶糖压在门前的石板下面,他说放在窗台上会被人拿走的。他走了几步又回来了,他说放在石板下面怕被蚯蚓吃了,他又去摘了两张梧桐树叶,把奶糖仔细包好了,重新放到石板下面。然后他的眼睛贴着门缝看看李光头,对李光头说:
“李光头,再见。”
李光头伤心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再想我了?”
宋钢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李光头听着宋钢的脚步渐渐走远,一个九岁男孩的脚步,走去时轻的像鸭子的脚步。接下去李光头的眼睛就贴在门缝上了,守护着外面石板下面的奶糖,当有人走近了,李光头心里就会一阵乱跳,生怕那人会翻开门外的石板。李光头盼望着黄昏快些来到,这样李兰就会回家,门就会打开,李光头就能吃到急不可待的大白兔奶糖了。
宋钢脚步轻轻地走出了小巷,走上了大街,他在大街上东张西望地走着,他看着熟悉的房屋、熟悉的梧桐树;看到有些人在打架,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笑;这里面有一些他熟悉的人,他对着他们微笑,他们却没有答理他。他有些失望地走过了两条大街和一座木桥,走到了南门外。他走出了南门以后,在乡间第一个路口就迷路了,天没黑他就迷路了,他可怜巴巴地站在那个路口,不知道自己应该向哪边走去,哪边都有田野和房屋,哪边都有遥远的地平线。宋钢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终于有一个男人走来,他一声声叫着叔叔,向那个人打听爷爷的村庄,那个人摇晃着脑袋说不知道,然后摇晃着身体越走越远。宋钢站在广阔的田野中间,站在无边的天空下面,他越站越害怕,哇哇哭了两声后,擦擦眼泪往回走了,走过了南门,重新走进了我们刘镇。宋钢走后,李光头的眼睛一直贴在门缝上,他的眼睛看酸了看疼了的时候,突然看到宋钢走回来,李光头以为是宋钢又想念他了,才走回来的。李光头高兴地捶着门,高兴地喊叫:
“宋钢,你是不是又想我了?”
宋钢站在门外摇着头,伤心地说:“我迷路了,我不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我都要急死了。”
李光头咯咯地笑,捶着门安慰宋钢:“你别急死了,等妈妈回来吧,她知道去你家的路怎么走,她会送你回去的。”
宋钢觉得李光头说得对,他使劲地点了点头,贴着门缝看了看里面的李光头,靠着门重新坐在了地上,李光头也在里面靠着门坐到了地上。两个孩子再次隔着门板背靠背,他们又说了很多话,这一次是宋钢告诉李光头城里发生的事,告诉李光头刚才路上看到的一切,哪里有人在打架,哪里有人在哭,哪里有人在笑。宋钢说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大白兔奶糖,他赶紧翻开石板拿出来奶糖,他说真危险啊,蚯蚓刚刚把树叶吃穿了,好在还没有吃到奶糖。他把五颗奶糖小心放入口袋,又用手捂住口袋。过了一会儿,宋钢轻声对李光头说:
“李光头,我饿了,我还没吃中午饭呢,我能不能吃奶糖?”
李光头在里面犹豫了一下,他有些舍不得,外面的宋钢继续说:“我真的很饿,让我吃一颗吧。”
李光头在里面点点头,他说:“你吃四颗吧,给我留一颗。”
宋钢在外面摇摇头说:“我吃一颗。”
宋钢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奶糖,看了一会儿,又举到鼻子处闻了一会儿。李光头在里面没有听到他嘴里的声音,听到的全是鼻子里的声音,李光头不明白,他问宋钢:
“你嘴里为什么有鼻子的声音?”
宋钢咯咯笑了,他说:“我没吃,我只是闻一闻。”
李光头问他:“你为什么没吃?”
宋钢吞着口水说:“我不吃了,这是给你的奶糖,我闻闻就行了。”
李兰这时候回来了,在屋里的李光头先是听到他母亲惊喜的喊叫,接着听到他母亲快步跑来的声响,然后听到宋钢喊叫着“妈妈”。李兰跑到了门口,一把抱住了宋钢,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像是机关枪突突响个不停。李光头还像坐牢似的被关在里面,李光头使劲捶着门,又喊又叫,过了很久李兰才听到李光头的喊叫,才打开屋门。李光头和宋钢终于正式见面了,两个孩子拉着手哇哇乱叫蹦蹦跳跳,跳得满头大汗,跳得鼻涕都流进了嘴巴。跳了差不多有十多分钟,宋钢想起来口袋里的大白兔奶糖,他抹了抹头上的汗水,将奶糖摸出来,一、二、三、四、五地数着,一颗一颗地放到了李光头的手上,李光头把四颗放进了口袋,一颗当即剥了糖纸放进了嘴巴。
李兰在丝厂挨了一天的批斗,她走回家中时疲惫不堪,可是她见到宋钢以后,立刻兴奋
他们走到桥上时,看到点心店的苏妈挂着木牌低头站在那里,她的女儿苏妹站在旁边,举着手拉着苏妈的衣服。宋钢看到苏妈后走了上去,问苏妈:
“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也挂上大木牌了?”
苏妈低着头一声不吭,苏妹听了宋钢的话以后,举手擦起了眼泪。李兰低头站在那里,轻声说着话推了推李光头,要李光头给苏妹一颗奶糖。李光头吞着口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依依不舍地递给了苏妹,苏妹擦着眼泪的手接了过去。苏妈抬起头对李兰地笑了笑,李兰也对苏妈笑了笑。李兰站了一会儿后,拉拉宋钢的手,宋钢知道该走了,对苏妈说:
“你放心,你会有善报的。”
苏妈低声对宋钢说:“好孩子,你也会有善报的。”
苏妈说着抬头看看李兰和李光头说:“你们都会有善报的。”
李兰拉着李光头和宋钢来到了人民饭店,他们很久没有来人民饭店了,上一次是宋凡平带他们来的,宋凡平刚刚挥舞了红旗,正是威风凛凛的时候,他们吃着面条时,饭店里的人都围着他们,那个厨师还给了他们肉汤。现在的饭店里冷冷清清,李兰给他们要了两碗阳春面,她没有给自己要,她舍不得,她说她回家吃剩饭。李光头和宋钢吃着热气蒸腾面条,他们的鼻涕一次次快流到嘴里了,又一次次吸了回去,他们觉得这次的面汤和上次的一样鲜美。那个曾经见过他们的厨师趁着没人的时候,走过来低头悄悄说了一句“给你们的是肉汤。”
这天晚上李兰拉着两个孩子的手在街上走了很长时间,天黑以后他们来到了灯光球场。三个人坐在场边的石头上,在月光里看着空空荡荡的球场,李兰回忆着这里曾经有过的明亮灯光,曾经有过的热烈比赛,宋凡平在那场比赛里出尽风头,尤其是那一次技惊四座的扣篮,让全场一下子鸦雀无声,随即又爆发了地震般的轰然惊叫声。李兰嘴角的微笑挂在黑暗里
“你们的爸爸死后,世上就没有人会扣篮了。”
宋钢在李光头家里住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宋钢的爷爷,那个老地主背着一只南瓜来了,他没有跨进家门,低头站在门外,李兰热情地叫着他“爸爸”,热情地拉着他的袖子,要把老地主拉进屋里来。老地主脸红了,他摇着头,死活不愿意进屋。李兰没办法,只好搬一只凳子到门外,让老地主在门外坐下来。老地主没有坐下,他还是站在那里,只是把身体伸了进去,将南瓜放到屋子里面,然后他耐心地站在门外,看着宋钢在里面吃完早饭,等宋钢走出来,他拉起了宋钢的手,鞠躬似的对李兰点了点头,拉着宋钢走了。
李光头跑到了门口,难过地看着宋钢走去,宋钢不断地回过头来,难过地看看李光头,宋钢的手举到肩膀的地方向李光头挥动,李光头的手也在肩膀旁挥动起来。
宋钢后来差不多每个月都会进城,他不再是一个人来了,他是在爷爷进城卖菜时,跟着一起走来。爷孙两个人进城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李光头还在睡梦里。走过南门进了城,宋钢就会捧着两棵新鲜的青菜跑在天亮前的街道上,跑到李光头的家门口,把青菜悄悄靠在门上,再跑回天亮前的菜市场,坐在卖菜的爷爷身旁,替爷爷叫喊:
“卖青菜啦!” 宋钢和他爷爷常常是天刚亮就将青菜卖完了,挑着空担子的爷爷就会拉着宋钢的手,专门绕道来到李光头的家门口,一老一少安静地在门外站着,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想知道母子两人是不是正在起床?那时候李兰和李光头总是还在睡觉,那两株青菜仍然靠在门上,宋钢和他爷爷只好悄悄地离开了。
在第一年里,宋钢每次进城都会给李光头带去几颗大白兔奶糖,用梧桐树叶包好了压在
李兰起床后打开屋门,看见两株带着露水的青菜时,就会对李光头喊叫:“宋钢来了。”
李光头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翻开门外的石板,拿出树叶包着的奶糖,接下去李光头向着大街奔跑。李兰知道李光头要去见宋钢,这时她不会阻拦他。当李光头跑到菜市场时,已经没有宋钢的踪影,李光头立刻掉头就跑向南门。有几次兄弟两个在南门外见到了,李光头看着宋钢跟在爷爷的担子后面,远远地走去,李光头使劲喊叫:
“宋钢!宋钢……”
宋钢听到了,回过头来也使劲喊叫:“李光头!李光头……”
李光头站在那里,挥着手喊叫着宋钢的名字,宋钢一边走着一边回头看着李光头,他也挥着手,也喊叫着李光头的名字。李光头一直喊叫着,直到看不见宋钢的身影,他仍然站在那里喊叫:
“宋钢!宋钢……”
因为李光头每次喊叫一声,都会听到来自天边的回声:“钢——钢——”
漫长的岁月无声无息地走过了我们刘镇,一晃七年过去了。在我们刘镇,丧夫的女人一个月不能洗头发,最长的半年不洗。李兰自从宋凡平死后,再也没有洗过头发。没有人知道李兰对宋凡平的感情有多深,那是比海洋还要深厚的爱。李兰七年没有洗头发,还经常往头发上抹头油,她把自己的头发弄得又黑又亮,梳理的整整齐齐,然后昂首走上大街,刘镇的
“地主婆,地主婆……”
李兰的嘴角始终挂着骄傲的微笑,虽然和宋凡平只有短短的一年零两个月的夫妻生活,可是在李兰的内心深处比一生还要漫长。李兰七年没有洗头,又不断抹上头油,头上的酸臭味是越来越重。刚开始是她回到家中,屋子里就飘满了类似臭袜子的气味,后来她走到街上,街上的人都闻到了,刘镇的群众纷纷躲着她,连那些叫她“地主婆”的孩子也落荒而逃,他们一边跑着,一边捂着鼻子喊叫:
“臭死啦,臭死啦……”
李兰以此为荣,她希望人们时时记得她是宋凡平的妻子。当李光头背上书包上学以后,每次要填写父亲的名字时,她总是毫不犹豫地让他写上“宋凡平”。这给李光头带来了苦恼,一旦写上宋凡平的名字,李光头在家庭成份这一栏里就必须写上“地主”了。李光头在学校里饱受歧视,同学们都叫他小地主。除了李兰和从乡下来看他的宋钢还叫他李光头,别的人好像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了,最后连老师都这么叫他了:
“小地主,站起来背一段课文。”
李光头十岁的时候,想起了自己有一个亲生父亲,那个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淹死在粪便里的父亲,李光头希望填写他的名字,可以免除那个让他倒霉的“地主”。李光头反抗了一次,在需要写上父亲名字的时候,他问李兰:
“怎么写?”
李兰正在做饭,李光头的问题让她一怔,她迷惑地看着儿子,然后说:“宋凡平。”
李光头低着头说:“另外那个爸爸……”
这时李兰脸色一沉,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另外的爸爸。”李兰骄傲地做着她的地主婆,骄傲地让宋凡平活在她的内心深处。李兰的骄傲一直持续了七年,持续到李光头十四岁那年。这一年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被生擒活捉,李兰一下子垮了。后来当李光头再次填写完表格后,李兰用橡皮擦掉了宋凡平的名字,写上了一个李光头完全陌生的名字“刘山峰”,又把后面家庭成份栏里的“地主”改成了“贫农”。李兰把改过的表格递给李光头,她看到李光头又把“刘山峰”和“贫农”擦掉了,重新写上了“宋凡平”和“地主”。十四岁的李光头已经不在乎自己“小地主”的身份了,他在擦掉
“宋凡平才是我爸爸。”
李兰不认识似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子刚才的话让她吃惊,当儿子抬头看她时,她立刻低下了头,嘴里咝咝地说:
“你的生父就叫刘山峰。”
“什么刘山峰?”李光头不屑地说,“他是我爸爸的话,宋钢就不是我的兄弟了。”
李光头偷看女人屁股一举成名以后,就不再是“小地主”了,成了一个“小屁股”。他的生父本来已经被人遗忘了,现在又臭名昭著地像文物那样出土了。李光头的同学不再叫他“小地主”,他们叫他“小屁股”了,叫他死去的生父“老屁股”,连老师也这么叫上了:
“小屁股,打扫卫生去。”
李兰回到了第一个丈夫淹死在厕所里的自卑之中,宋凡平给她的骄傲一下子没有了。她不再昂首走在街上,她像十四年前那样胆怯了,每次上街都是低垂着头,贴着墙壁匆匆地走去,她觉得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对她议论纷纷。她不愿意出门了,就是在家里时她也把自己关在里面的屋子里,坐在床边呆若木鸡。她的偏头疼也随之而来,她的嘴里从早到晚咝咝地响着。
这时的李光头已经在出售林红的屁股秘密,已经吃了很多碗三鲜面,偶尔还吃了阳春面,李光头开始营养充足红光满面了。李光头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完全是一付名人的派头,别人嗤笑地叫他“小屁股”,他对此不屑一顾。叫他“小屁股”的都是些不知底细的人,像赵胜利,像刘成功,像小关剪刀,这些和他做过林红屁股交易的人,都是知道底细的人,这些人都叫他“屁股大王”。这时的赵胜利已经是赵诗人了,刘成功也是刘作家了,“屁股大王”的绰号就是刘镇的这两位文豪发明的。李光头很满意“屁股大王”这个绰号,觉得这个绰号实事求是。
少年李光头和青年诗人赵胜利、青年作家刘成功做了几个月的莫逆之交,们的共同爱好就是研究和讨论林红的美丽屁股,我们刘镇的两位文豪绞尽脑汁想出来了很多不同的文学词语,有写实的、有抒情的、有形容的、有比喻的、还有描述的和议论的,全部拿出来摆在李光头面前,让李光头最终来拍板,哪些个词汇用在林红的屁股上最为贴切和最为传神。李光头挑选出来最贴切的词汇都是写实的,最传神的词汇都是抒情的。当他们的讨论词穷意尽以后,李光头和两位文豪的交往也就结束了。这两位文豪曾经几次深更半夜时去一间屋子偷书,这些书籍都是文革中搜罗来的,又被查封了起来,李光头几次都在外面替他们望风,描绘林红屁股的很多美妙词汇都是从这些偷来的书中发现的。
童铁匠是知道底细的人里面唯一不叫李光头“屁股大王”的,童铁匠想用一碗廉价的阳春面来换取林红昂贵的屁股秘密,李光头没有上当。童铁匠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一碗阳春面。童铁匠在大街上见到李光头时,就会吼上一声:
“小王八蛋屁股。”
李光头一点都不生气,他合情合理地向童铁匠建议:“还是叫我‘屁股大王’吧。”
有时候李光头会在大街上见到林红,这时的林红十八岁了,姑娘十八一枝花,林红十八花上花,楚楚动人的林红一旦走上了大街,大街上所有男群众的眼睛都直愣愣了,这些男群众都是敢看不敢言的货色,只有李光头满腔热情地迎上去,像个老相好似的对林红说:
“林红,很久不见啦,这些日子你忙什么呢?”林红满脸羞红,这个在厕所里偷看过她屁股的十五岁小流氓,竟然并肩和她走在了一起,全然不顾街上行人惊愕的表情和嗤笑的表情,继续热情地说着话:
“你家里人都好吧?”
林红气得咬牙切齿,她低声说:“走开!”
李光头听了林红的话以后,回头去看看别人,对走在他身后的别人挥挥手,好像林红是要那个人走开,然后自告奋勇地要成为林红的保护人,他对已经气得眼泪汪汪的林红说:
“你去哪里?我陪你去。”
林红已经忍无可忍了,她响亮地骂了出来:“走开!流氓!”
李光头还是回头去看别人,林红这时明确地告诉他:“我要你走开!”
在街上群众的哄笑声里,李光头站住了脚,看着林红婀娜走去,十分遗憾地抹了抹自己的嘴巴,对街上群众说:
“她还在生我的气。”
然后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后悔莫及地说:“我不应该犯那个生活错误。”
李光头的种种劣迹点点滴滴地传到了李兰的耳中,让李兰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她曾经承受了第一个丈夫的丑闻,现在又要来承受儿子的丑闻。她曾经以泪洗面,现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李兰一声不吭,对李光头的所作所为不管不顾,她知道自己已经管不了这个儿子了,她常常在半夜里因为头疼而醒来,然后忧心忡忡地想着李光头今后怎么办?她差不多每次都是睁眼到天亮,每次都要在心里凄楚地说:
“老天爷啊,为什么让我生下一个混世魔王?”
李兰的精神垮了以后,她的身体也垮了,她的偏头痛越来越严重,后来肾也出了问题。李光头在外面吃三鲜面,把自己吃得油光满面的时候,李兰已经不再上班了,请了长病假在家休息,这时的李兰已是面黄肌瘦。李兰每天都要去医院打针,她头发上的酸臭让医生护士们戴着口罩都能闻到,他们都扭着头和她说话,侧着身给她打针。李兰的病情加重后需要住院了,他们对她说:
“洗了头发再来住院。”
李兰羞愧地低头走回家中,一个人在家里难过了两天,这两天里她想着的全是宋凡平生前的音容笑貌,她觉得自己洗了头发就对不起宋凡平,她一生挚爱的宋凡平。后来李兰觉得自己的日子不会太久了,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去九泉之下与宋凡平团聚了,她心想宋凡平可能也不喜欢她头上的酸臭。所以在星期天的中午,李兰将几件干净衣服放进一个竹篮,把正要出门的李光头叫住,犹豫了一会儿,对李光头说:“我这病怕是治不好了,我想死之前把自己洗洗干净。”
自从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后,李兰第一次要李光头陪着她上街。虽然儿子和前夫一样让她丢脸,虽然她永远不会原谅前夫,那怕前夫为此丢了性命。可是儿子就不一样了,儿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李兰和李光头一起走向街上的澡堂时,她突然发现李光头个子已经比自己高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忍不住挽住了儿子的手臂。那时候李兰走路都喘气了,她走上二十来米就要找一棵树靠着歇一会儿,李光头站在她的身旁,一边跟他认识的人打招呼,一边告诉李兰这个人是谁。李兰吃惊地发现,这个十五岁的儿子认识的人比她认识的还要多,而且是多了很多。
从家里走到澡堂也就是一里路,李兰走了有一个多小时,每次她靠着树休息时,李光头都是耐心地站在一边,一脸成熟地讲述着很多发生在刘镇的事,这些事都是李兰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那一刻李兰对儿子突然刮目相看,她心里高兴了一阵子,随即又在心里想:要是李光头像宋钢那样为人正直,他在这个世上就能好好地活下去了。可惜的是……李兰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儿子是个混世魔王……”
余华小说3
在前一天的晚上,李兰已经给宋钢整理了行李,李光头和宋钢坐在床上默默地看着她整理,看着她从印有“上海”的灰色旅行袋里拿出自己的衣物,拿出了染上了宋凡平血迹的那包泥土,还拿出了一袋大白兔奶糖。她又把宋钢的衣物放进了旅行袋,还把整整一袋奶糖全塞进了旅行袋,当她扭头看到李光头充满期待的眼神时,又把奶糖拿了出来,从里面抓出一把递给李光头,也给了宋钢两颗奶糖,其余的又都塞进了旅行袋。李光头和宋钢吃着奶糖的时候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直到第二天宋钢的地主爷爷出现在门口时,他们仍然不知道兄弟两人就要分手了。
这一天的上午,他们的手臂戴上了黑纱,腰间系上了白布条,宋凡平的薄板棺材放在那辆破旧的板车上,板车上还放着宋钢的旅行袋,老地主低垂着白发苍苍的头,拉着板车走在前面,李兰拉着李光头和宋钢走在后面。
在李光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李兰的表情如此骄傲。李光头的生父给她的是恨和耻辱,宋凡平给她的是爱和尊严。李兰昂首走着,像电影里的红色娘子军。那个老地主弯腰拉着板车,像是正在被批斗似的,他拉着板车向前走去时,不断抬手抹着脸上的眼泪。他们和两支游行的队伍迎面相遇,革命群众的口号停止呼喊了,革命群众手里的小红旗也倒着拿了,革命群众议论纷纷地看着这四个人和一辆板车一具棺材。一个戴红袖章的人走上来问李兰:
“谁在棺材里?”
李兰平静和骄傲地说:“我丈夫。”
“你丈夫是谁?”>
“宋凡平,刘镇中学的老师。”“他怎么死的?”
“被人活活打死的。”
“为什么?”
“他是地主。”
李兰说到宋凡平是地主时,李光头和宋钢哆嗦了一下,前面的老地主吓得不敢抹眼泪了,她却是响亮地说了出来。游行队伍里的革命群众站住了脚,他们惊诧这个瘦小的女人竟然敢这样说话,那个戴红袖章的男人对李兰说:
“你丈夫是地主,你就是地主婆?”
李兰坚定地点点头:“是。”
那个男人回头对游行的革命群众说:“看到了吗?如此嚣张……”
他说完转回身来,挥手给了李兰一巴掌,李兰的头甩了一下,她的嘴角流出了鲜血,可她骄傲地笑了,继续昂首看着他。那个戴红袖章的人又给了她一巴掌,她的头又甩了一下,她仍然骄傲地笑着,仍然昂首看着他,她说:
“打够了吗?”
李兰的话让他怔了一下,他看看李兰,又看看游行的人群,满脸的奇怪表情。李兰对他说:
“你要是打够了,我就要走了。”
“他妈的……”戴红袖章的男人破口骂道,他挥手给了李兰两个耳光,让李兰的头左右甩了两下,然后他说:“滚吧……”
李兰嘴角流着鲜血,微笑地拉起李光头和宋钢的手,向前走去。大街上的革命群众惊讶地看着她,她微笑地走着,微笑地告诉他们:
“今天是我丈夫下葬的日子。”
说完这话,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时候李光头和宋钢也呜呜地哭了起来,前面的老地主也在哭,他的身体抖个不停。李兰训斥李光头和宋钢:
“不要哭。”
她响亮地说:“不要在别人面前哭。”
两个孩子用手捂住了嘴巴,他们止住了哭声,可是止不住眼泪。李兰禁止他们哭,她自己仍然泪流满面,她微笑地流着眼泪向前走去。
他们走出了南门,走过了一座嘎吱嘎吱响着的木桥以后,听到了知了的鸣叫,他们知道已经走上了乡间的泥路。这时候是中午了,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升起了缕缕炊烟,夏天的田野里空空荡荡,仿佛天空下面只有他们四个人,还有躺在棺材里的宋凡平。宋凡平的老父亲终于发出了他的哭声,他弯着腰像一头耕地的老牛那样拉着他死去的儿子,浑身颤抖地往前走着,他的哭声也在颤抖。他的哭声引爆了宋钢和李光头的哭声,宋钢和李光头从他们的指缝里响亮地哭了出来,他们虽然双手捂住了嘴巴,可是哭声从鼻子里一阵阵地喷发出来,他们伸手去捏住鼻子,哭声又从嘴巴脱颖而出,两个孩子害怕地抬起头来,偷偷看一眼李兰,李兰对他们说:“哭吧。”
说完后李兰的哭声首先响起,这是李光头和宋钢第一次听到她尖利凄楚的哭声,她尽情地哭着,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声音同时哭出来。宋钢松开了手,嘴里的哭声哇哇地出来了,李光头也跟着自由地哭起来。他们四个人放声大哭地向前走,现在他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了,他们已经走在乡间的路上了。田野是那么的广阔,天空是那么的高远,他们一起哭着,他们
后来的路上他们不再哭泣,他们无声地走着,只有板车在嘎吱地响着。他们走进了宋凡平出生的村庄,几个衣着破烂的亲戚等在村口,他们已经挖好了坟墓,拄着铁锹站在那里。
然后他们来到了宋凡平父亲的茅屋,里面摆着一张床和一个破旧的衣柜,还有一张吃饭的破桌子,几个穷亲戚坐在桌前吃饭,李光头和宋钢也吃起了这顿咸菜白饭。宋凡平的老父亲坐在墙角的矮凳上,低头抹着眼泪,他一口饭都没吃。李兰也是一口没吃,她打开了那个破旧衣柜,把宋钢旅行袋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去,李光头看着她把那袋大白兔奶糖也放进了衣柜。放完衣服以后,她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站在了衣柜旁呆呆地看着两个孩子。
这是一个无声的下午,那几个吃完饭的穷亲戚走了以后,他们四个人在茅屋里还是无声无息。李光头看到了屋外的树木和池塘,看到了麻雀在树上跳跃,看到了燕子从屋檐里飞出去,宋钢也看到了。两个孩子很想出去看看,可是他们不敢,只能坐在板凳上,偷偷看着悲戚中的李兰和宋凡平的老父亲。后来李兰说话了,她说该回去了,要在天黑前赶回城里。宋凡平的老父亲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那个破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罐,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抓出了一把炒熟的蚕豆塞进了李光头的裤袋。
他们又来到了村口,宋凡平隆起的坟墓上多了几片树叶,李兰走过去捡起树叶扔在一旁,李兰没有哭泣,两个孩子听到她低头对着坟墓说:等孩子长大了,我就来陪你。”
李兰转身走到宋钢身前,蹲下来摸了摸宋钢的脸,宋钢也伸手摸了摸李兰的脸,李兰一把抱住了宋钢,忍不住哭起来,李兰对宋钢说:
“儿子,你要好好照顾爷爷,爷爷年纪大了,他要你留在身边……儿子,妈妈会经常来
宋钢不知道李兰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点点头后,又抬起头看看李光头。李兰抱着宋钢哭了一阵,然后擦着眼泪站起来,她看看宋凡平的老父亲,嘴巴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她转身拉起了李光头的手。
李兰拉着李光头走上了乡间的泥路,她没有回头,她的步伐沉重的像是两条拖把在地上拖过去。这时候李光头仍然不知道要和宋钢分开了,他的手被李兰拉着,身体侧着去看宋钢,心想他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宋钢的爷爷拉着宋钢的手,宋钢站在他父亲的坟前,疑惑不解地看着李光头和李兰慢慢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了?李兰拉着李光头越走越远时,宋钢抬头看到爷爷正在向李光头和李兰挥手道别,他也犹豫地抬起了手,他的手在肩膀的地方挥动着。李光头被李兰拉着走去时一直扭头看着宋钢,看到远处的宋钢向他挥手,他的手也抬到肩膀的地方挥动了。李光头从此独自一人,那些日子李兰早出晚归,她所在的丝厂已经停产闹革命了,宋凡平留给她一个地主婆的身份,她每天都要去工厂接受批斗。李光头没有了宋钢,也就没有了伙伴,他整日游荡在大街小巷,像是河面上漂浮的树叶那样无聊,也像是街道上被风吹动的纸屑那样可怜巴巴。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知道自己在走来走去,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渴了就去拧开某个水笼头,饿了就回家吃几口冷饭剩菜。
李光头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让街上戴高帽子挂大木牌的人越来越多,点心店的苏妈也被揪出来批斗了,说她是妓女。她没有丈夫,却有一个女儿,所以她是妓女。有一天李光头远远看见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站在街角的长凳上,他从来没有见过红头发的人,好奇地跑了过去,才看清楚她的头发是被血染红的,她胸前挂着木牌低头站在长凳上,她的女儿,一个比李光头大几岁,名叫苏妹的女孩站在旁边,举着手拉着她的衣角。李光头一直走到苏妈的下面,抬头去看她低垂的脸,认出来她就是点心店的老板娘。
苏妈的身旁还有一条长凳,上面低头站着的是长头发孙伟的父亲,这个曾经和宋凡平大打出手,曾经戴着红袖章在仓库门前神气活现的人,现在也戴上了高帽子挂上了大木牌。孙伟的爷爷解放在我们刘镇开过一家米店,又在战乱里倒闭关门,随着文化大革命越来越广泛深入,孙伟的父亲也被挖出来成了资本家,他胸前的木牌比地主宋凡平挂过的那块还要大。
长头发的孙伟也和李光头一样孤零零了,他的父亲戴上了高帽子挂上了大木牌成了阶级敌人,他的两个伙伴赵胜利和刘成功立刻和他分道扬镳。孙伟不再练习扫荡腿了,在大街上练习扫荡腿的只有赵胜利和刘成功两个身影了。赵胜利和刘成功每次看见李光头就会不怀好意地笑,李光头知道他们还想着要扫荡他,所以他看见他们就逃之夭夭,来不及逃跑时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摆出一付小无赖的嘴脸说:
“我已经在地上啦。”
赵胜利和刘成功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只能踢他一脚,骂他一声:“这臭小子……”他们以前是叫他“小子”,现在叫他“臭小子”了。李光头经常看见长头发的孙伟,他时常一个人歪着脑袋在街上走来走去,时常一个人歪着脑袋斜靠在桥栏上,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没有人拍他的肩膀,就是赵胜利和刘成功看见他时也像是不认识了。只有李光头还像从前那样,见了他不是逃跑就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也像从前那样叫李光头“小子”,没在前面加个“臭”字。
李光头后来厌倦逃跑了,每次都逃跑得气喘吁吁,逃跑得肺里往外冒臭气,他心想还不如一屁股坐在地上,舒舒服服地还能看看街上的风景。李光头此后见了长头发的孙伟就像是抢座位似的往地上一坐,摇头晃脑地对孙伟说:
“我已经在地上啦,你最多也就是踢我一脚。”
长头发孙伟嘿嘿地笑,伸脚碰碰李光头的屁股,对他说:“喂,小子,为什么看见我就坐下?”
李光头狡猾地说:“怕你的扫荡腿。”
长头发孙伟还是嘿嘿地笑,他说:“起来吧,小子,我不扫荡你了。”
李光头摇着头说:“等你走开了,我再起来。”
“他妈的。”他说,“我肯定不扫荡你了,起来吧。”
李光头不相信他的话,李光头说:“我现在坐着很舒服。”
“他妈的。”他骂了一声后走去了,走去时还说了一句毛主席的诗词,“问苍茫大地呀,谁主沉浮呢?”
这两个同样孤零零的人经常在大街上相遇,李光头不是远远躲开孙伟,就是一屁股坐到地上,孙伟每次看见了都是嘿嘿地笑,李光头一直警惕着孙伟的两条腿,不让它们偷袭自己。直到有一天的中午,李光头放松了警惕,那时候城里很多人家的水笼头都上了锁,李光头口渴难忍地到处寻找,找到第八个水笼头时才没有上锁,他拧开后喝了一肚子的水,又用凉水冲洗了冒着热汗的脑袋。当他刚刚关上水笼头,后面上来一个人又拧开了,哗啦哗啦地喝了好一阵子,嘴巴咬着水笼头像是咬着一截甘蔗似的,他歪着脑袋翘着屁股,一边喝水一边还在放屁。李光头咯咯地笑,他喝完水直起身体对李光头说:“喂,小子,笑什么?”
李光头看清楚了他是长头发孙伟,当时的李光头忘了坐到地上,他咯咯笑个不停,对孙伟说:
“你放屁的声音像是在打呼噜。”
孙伟嘿嘿地笑着,将水笼头拧小了,不断地用手指接一点水,整理起自己的长头发。他一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问李光头:
“那个小子呢?”
李光头知道他是在问宋钢,他说:“那个小子回乡下去了。”
孙伟点点头关掉了水笼头,甩了甩他的长发向李光头挥一下手,要他跟着一起走。李光头跟着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他的扫荡腿,李光头赶紧坐到了地上。孙伟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李光头没有跟上,回头时看到李光头已经坐在地上了,他奇怪地问:
“喂,小子,干什么?”
李光头指指他的两条腿说:“你有扫荡腿。”
他哈哈大笑,他说:“我要是想扫荡你,刚才就扫荡了。”
李光头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过还是不相信他,李光头试探地说:“你刚才忘记扫荡我了。”
他摆摆手说:“不是!起来吧,我不会扫荡你了,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这句话让李光头受宠若惊,李光头差不多是跳着站了起来。孙伟确实没有扫荡他,还把手搭在了李光头的肩膀上,他们像是朋友那样走上了街道,孙伟甩着潇洒的长头发,嘴里念念有词:
“问苍茫大地呀,谁主沉浮呢?”
李光头兴奋得满脸通红,这个大七岁的孙伟成了自己的朋友。这个朋友的扫荡腿在宋凡平死后就是天下无敌了,他的头发遮住了耳朵,他在向前走去时头发迎风飘动,嘴里不断念着毛主席的诗词,他念的时候还加上了“呀”和“呢”,孙伟的改编让李光头觉得动感十足。李光头觉得走在他身边都是威风八面,就是那些戴红袖章的人,李光头都暂时不放在眼里了。走到那座桥上时,他们遇到了赵胜利和刘成功,赵胜利和刘成功看到孙伟竟然和儿童李光头走在一起,两个人满脸的好奇,孙伟若无其事地念着自己改编过的毛主席诗词:
“问苍茫大地呀……”
李光头小人得志地抢着念出了下一句:“谁主沉浮呢?”
赵胜利和刘成功看着孙伟窃窃私语掩嘴而笑,孙伟知道他们是在嘲笑自己,就低声训斥李光头:
“喂,小子,别走在我旁边,跟在我屁股后面。”
李光头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没了,李光头没有了和孙伟并肩而行的权利,只能像个跟屁虫那样走在孙伟的屁股后面。李光头歪着脑袋斜着肩膀,泄气地跟在孙伟身后,李光头知道孙伟是没有一个朋友了,才滥竽充数地将他当朋友。尽管如此李光头还是紧随着孙伟,和孙伟走在一起总比自己一个人走着要强大。
让李光头没有想到的是,长头发孙伟第二天上午竟然找上门来了,那时候李光头刚刚吃完早饭,孙伟就在门外念着毛主席的诗词:
“问苍茫大地呀,谁主沉浮呢?”
李光头打开屋门时惊喜万分,孙伟像个老朋友似的向他挥挥手说:“走吧。”
两个人又走在了一起,李光头小心翼翼地走在孙伟身旁,孙伟没有反对,李光头放心了。走到巷口时孙伟突然站住了,对李光头说:
“你看看,我的裤子是不是破了?”
李光头凑到了孙伟的屁股前,没看到裤子上的破洞,李光头说:“没破。”
孙伟说:“凑近了再看看。”
李光头的鼻子差不多挨上孙伟的屁股了,仍然没有看到破洞,这时孙伟突然响亮地放了一个臭屁,孙伟的臭屁像一阵风似的打在李光头的脸上。孙伟哈哈大笑,走去时嘴里高声念着:
“问苍茫大地呀……”
李光头赶紧大声接上:“谁主沉浮呢?”
李光头知道孙伟是在捉弄他,李光头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孙伟让他走在旁边,还是要他跟在屁股后面。
在夏天剩下的日子里,李光头和孙伟朝夕相处,他们在大街上晃荡的时间比阳光还要久,有时候月光照下来了他们仍然在晃荡。孙伟不喜欢冷清的地方,他喜欢热闹的大街,李光头跟随着他整日在大街上晃荡,就像苍蝇总是在粪坑上盘旋一样,他们离开了大街就不知道去什么地方。孙伟喜欢自己的长头发,他每天起码两次走下街边的台阶,蹲在河边弄一些水上来,把额前的头发弄得服服帖帖,然后对着河水里模糊的影子甩一甩他的长头发,吹两声得意洋洋的口哨。李光头后来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在大街上走过来又走过去,他是喜欢大街上的玻璃,当他在某一块玻璃前站住脚,吹起口哨的时候,李光头闭着眼睛都知道孙伟又在甩他的长头发了。
他们经常在大街上见到孙伟的父亲,那时候孙伟就会低下头,怕是被人认出来似的匆匆走过。孙伟父亲戴着一顶纸糊的高帽子,像过去的宋凡平那样拿着扫帚扫起了大街,上午扫过去,下午又扫过来。大街上时常有人训斥他:
“喂,罪行都交待了吗?”
他唯唯诺诺地说:“都交待了。”
“想想,还有什么没交待的。”